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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山说完,高空的风从他心里穿过去,穿过来,吹得他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方才还嬉嬉闹闹的一群人,此刻都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白玲儿望着脚下流云,忽然想起二十多日前的百花外楼。
那时苍妈妈指着她鼻子告诉她,进了内楼也不是从此高枕无忧,修行路上会死人,而且未必死得体面。
还拿出去年黑棺的事劝告她,她记住了三十三,也记住十六岁。
可说到底,那时只觉得是数字。直到今日,三十三口棺材里忽然有一个有了名。
“师兄。”白玲儿忽然开口。
“嗯?”
“那三十三口棺材,我见过。”她看向剑首,“那日外楼缺人,我帮着钉过几口,不知道哪一口是你妹妹的。”
许山明显怔了一下,过了片刻,竟只问:“钉严实了吗?”
“严实了。”
“那就好。”
没有谢谢,白玲儿也没有说节哀。好像说什么都多余。一年前,有人把许荞带回来,有人替她合上棺盖,也有人一锤一锤,将最后几根钉子敲牢。
一个天才少女的一生,也仅此而已。
重剑穿出一层厚云,阳光重新落下来。知禾这才轻声问:“所以师兄怀疑,凫山村当年撤走的杳豣,和南丫村这次有关?”
“不错,但未必是同一个人。”许山道,“凫山村兽群听令撤退,这一年被我杀掉的杳豣身上又陆续发现御兽契,如今更冒出来一个晓丞。炼气五层,却有人教他驾驭九层妖兽,给他人兽合一的禁术,这事已经不是巧合了。”
白玲儿很快接了一句:“晓丞这样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许山回头。
白玲儿道:“正规宗门不要他。下品杂灵根,没资源,又偏偏想往上爬。这个时候若有人告诉他——宗门不要你,我要;别人说你一辈子只能炼气,我能让你逆天改命。”
她没有再往下说,便已经够了。
一个晓丞能信,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许山点头:“追香堂也是这么想的。真正麻烦的邪修,从来不会把‘邪修’两字写在脸上。白天可能卖灵果,晚上便能挖人心肝。
炼丹的、御兽的、散修、落考弟子,什么人都有。无非是嫌正路太慢,便找快的——拿人炼魂,拿命祭器,养妖吃人,再反哺自身。怎么快,怎么来。”
晓彤皱眉:“这就算邪修?”
许山看她一眼:“不然呢?你还真以为邪修都穿黑袍,见面先桀桀桀三声?”
晓彤沉默。
还真被他说中了。
温若溪却轻声道:“大道本来艰难。一直走正路,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晓彤立刻偏头:“若溪,你这话有点危险啊。”
“我只是感慨。”
温若溪笑了笑,不再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中的剑。
那一眼很短,也没人多想。
许山折扇往掌心一敲:“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后面追香堂和天启府会查,你们几个炼气境别瞎掺和。回宗以后把伤养好,剩下的心思,全给我放到百花大会上。”
“明白。”
这一次,四人答得倒是整齐。
许山还想再说两句,前方云海却忽然一开。
百花群山已经到了。
白玉山门立在暮色里,夕阳正从山脊斜斜压下来,阶台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重剑穿过最后一片云时,山门也正好迎面撞进众人眼底。
晓彤翻身坐起,温若溪站了起来。
知禾拨开眼角的长发,白玲儿抬起眸子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近的白玉山门,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明明没有来内楼多久,明明只是出差五日,但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归家的幸福感。
大周五〇二六年,十月二十。
历时五日的南丫村月任务,到此结束。
青桂四美——完美回宗。
*
回来的第一晚,难得没有一个人修炼,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劳逸结合,纯粹是都动不了。
许山那柄重剑落在院门前时,晓彤是被知禾和温若溪一左一右架下来的,脚刚沾地便扯到胸口伤势,疼得她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忘指挥:
“慢点啊,姐妹们,我现在可是伤员!若溪你别往左边拽,我这边肋骨疼……知禾,你也别笑啊,你笑得肩膀一直抖,我跟着你一起抖得更疼。”
知禾忍得辛苦:“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飞天上去了。”
“那是风吹的。”
“现在院子里哪来的风?”
两人一路小吵进屋。
温若溪伤得最重,反倒最安静。
她右肩缠了厚厚几层纱布,秋水剑只能换到左手提着,走到自己房门前时还下意识回头:“玲儿,你后背的药今晚要换,我等会儿——”
“不用。”
白玲儿刚说两个字。
知禾已经从另一边探出脑袋:“我来我来。”
温若溪停了一下,点头:“那好。”
白玲儿无语,她其实谁都不需要。
三阶芦荟膏除了手里的,桃花簪里还有好多呢。
而且,她的伤自己也够得着。
知禾却已经非常自然地推开她房门:“玲儿,我来了,快快脱衣服,不要磨蹭了。
你后背那三道爪伤自己怎么抹?把手拧过去吗?”
白玲儿试着抬了一下右臂。
伤口一扯。
算了。
她老老实实进屋。
这一夜,青桂院早早熄灯。
往日到了子时还能听见的枪响、箫声、剑风,一声都没有了。
外面的青桂落了一地,温泉水从后院小池缓缓淌过,整座小院难得安静下来,就连隔壁院子都有些怀疑人生,卷得飞起的青桂院这几日安静的诡异。
可第三日一早,院里还是出事了。
不是有人练功,是晓彤居然绝食了。
知禾端着一碗灵粥站在门口,足足确认了三遍。
“你真不吃?”
晓彤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只露半张圆脸。
“不想吃。”
“里面有银耳嘞。”
“不想。”
“还加了你喜欢的脆笋。”
“没胃口。”
知禾面上的玩笑慢慢淡了。她推门而入,将粥放到桌上,没问什么原因,只是轻声道:
“好吧,那放这里了。”
“冷了不好吃。”
晓彤“嗯”了一声。
知禾转身出去。
房门合上以后,晓彤才从被子里露出整张脸。
她其实也饿了,胃里空空的。
昨日便没怎么吃。
可刚才粥端进来时,里面那一点竹笋的香味就飘了过来,脑子里莫名闪过南丫村后山的火。
枪尖贯穿,火从胸口里烧进去。
然后罗翠和晓大河倒在一起。
焦味。
她胃里当场翻了一下。
晓彤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抬手盖住眼睛。
“真烦。”
明明都是该杀的人。
晓丞拿活人喂妖,罗翠和晓大河帮着藏,最后甚至还想引妖杀了她。
她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出枪。
可不后悔,和晚上睡不睡得着,好像不冲突。
昨天夜里,她又梦回儿时。
坐在那间漏风的破屋里,罗翠在外面喊她,她高高兴兴跑出去。
门一开,却是自己提着黑枪站在外面。
一枪捅了进来,然后她便醒了。
晓彤翻了个身,越想越烦。
索性不想,她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门外却传来脚步,以为又是知禾,她闷声道:“真不吃。”
没人回答。
下一刻。
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晓彤顶着几个问号:“???”
白玲儿站在床边,身上伤势好的七七八八,面上也有了些血色。
她手里端着刚才那碗粥。
“起来。”
晓彤重新拉被子:“不饿。”
白玲儿伸手按住。
“你昨天也说不饿。”
“我已经辟谷了。”
“你之前炼气七层的时候怎么不辟?”
“现在九层了,境界高了,食欲小了。”
白玲儿面无表情地看她。
晓彤和她对视三息。
败下阵来。
“玲儿。”
“嗯。”
“你安慰人能不能委婉一点?”
“我可没闲心安慰你。”
“……”
白玲儿把粥往她手里一塞。
“吃。”
晓彤低头看着粥。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玲儿。”
“嗯?”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晚上睡得着吗?”
白玲儿安静了一下,认真回答道:“不会,我只会因为没杀成而睡不着。”
“唔……”
“你果然不是人。”
白玲儿翻了个白眼:“我第一次杀的人又不是我娘。”
晓彤捧着碗,没说话。
白玲儿在床边坐下,她其实不太会说这种话。
想了半天,白玲儿才道:“你要难受就难受吧。”
晓彤抬眼,“啊?”
“又没人规定你杀的是坏人,便不能难受了。”
白玲儿说得很直接,“他们再坏,也是你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你曾经的家就在那里。一下没了,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晓彤怔怔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