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 63 章
书房里尚有几个臣子署理政务,待陆观泽回去议事。
他本只准备去芳菲殿送幅画,未曾想勾出如此插曲。
行至庭院,一赳赳武夫在书房外焦急不安地踱步,见他来,匆忙作揖。
“陛下。”五兵尚书,也即贺兰家大郎,手中攥着一叠白麻纸,宛若给夫子交作业的学生,忐忑呈上,“此乃舍弟所抄《礼记》。”
陆观泽想起来了。
他气贺兰家小子在外与赵瑞殊搭话,先是怒斥五兵尚书好好管教家风,又是亲自罚贺兰二郎抄写礼记。
本还有下一步,如今没什么必要再进行。
若赵瑞殊腹中已有他们的骨血,他何必在乎外头这些不成气候的狂蜂浪蝶?
接过厚厚一叠纸,粗粗过目。
字写得真一般。
“拿去罢。”陆观泽想了想又补充,“爱卿可记着要对家中二郎严加约束,莫要再传出冒犯贵女的风闻。”
他未言明那日现身钟山的是赵瑞殊。
五兵尚书将弟弟抄的一沓纸揣怀里,暗自心疼弟弟抄了这么久,天家却只瞄了一眼不到。又疑惑自己这么个粗人,行为举止被诸位同僚不知提醒过多少次,天家从来不在乎,如今为何忽然要他管家中弟弟的作风?
“你既来了,不枉你走一趟,也进来吧。”
五兵尚书一听,立即收了所有的疑惑,乐滋滋地跟着进书房。
如果有甘州的消息就好了,他迫不及待想知晓先前的部署与预测可否走对。
进屋,扫了一圈,没见到门下省与集书省那几个絮絮聒聒的人,只几个户部的,五兵尚书松一口气。
屋内众人等陆观泽已久,见他来,行礼后纷纷愁眉苦脸抱怨。
“梁太子真是给臣几个撂下了烂摊子!”
“如何说?”陆观泽坐于案前,一边翻看奏信,一边听。
在原大齐境内效果不错的均田之法,在原东梁地区却推行得十分艰难,即便东梁地区人口更少。
除了世家大族侵占土地,还有寺庙占田产、隐匿人口。百姓多信佛,不乏主动带着家资投奔佛门,不愿的又恐于僧人拿着佛理恐吓。和尚尼姑做不事耕种,将其视为不净事,让成倍数的百姓来做净人。
寺庙不交赋税,僧尼不事劳动,长此以往,天下十分财,七八分都落入佛门。
偏偏天下信佛者众,对世家大族可制衡打压,对寺庙难处置。
单单一个户部,无法处理这样的大事,将事实呈与陆观泽,请他定夺。
五兵尚书听了头晕,嚷嚷:“先前不是说那东梁太子工于心计,从老子那儿揽来朝政大权,打仗不行就算了,怎么田税也这样差劲啊?”
户部一臣子只苦笑摇头:“只要狠下心,挟势弄权容易,治国安民难。”
平静听完,思忖片刻,陆观泽抬头看向众臣,眼里蕴着一种聪慧的沉静:“爱卿放心,孤会着手处理此事。”
听他此言,众臣子悬起的心放回肚子里,好奇他想如何处理,不禁提问:“陛下想出什么计策来了?”
陆观泽扫一眼手中信件:“甘州刺史已反,也是时候启程回京城,介时我绕一圈走,亲自携军一同监督南方均田。”
只是赵瑞殊的身体是否能消受长途跋涉?
这是他唯一的顾虑。
五兵尚书大喜,忙拥上前问具体战况,其他户部臣子一头雾水,问:“陛下辛劳,只是陛下还未言明如何应对寺庙侵占田产一事。”
“此事不便言明,爱卿照旧行事便可。”
他既如此说,众臣子不敢多嘴再问,将话题引向其他事。
君臣又交涉一番其他事宜,从政事扯到家事。
五兵尚书正扯自己弟弟如何懂事地带小侄女玩,忽听陛下问:“家中头一个孩子出生前后,诸卿是何种心境?”
静了一瞬。
“陛下可是喜事将近了?”五兵尚书问。
陆观泽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宣布,陈公公携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宫人进殿。
“皇后出事了。”陈公公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面色骤变,陆观泽冲出门外。
在他走后,赵瑞殊满屋踱步。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明明之前也没做出个孩子出来,在他们之间多隔着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愁怨后,为何徒增因果,忽然来多出一条命。
可见不仅月老眼盲,送子观音也是个睁眼瞎。
这个孩子做什么孽要承受这些恩怨?
一股愧疚涌上。
她神情恍惚,翻箱倒柜,针黹的器具不知被收在哪里,剪子也不见,小刀也不见。
宫女害怕地跟在她身后,轻声劝她,终于知晓为何天家吩咐她们把尖锐的物什收走。
什么工具都找不着。
赵瑞殊颓然瘫在案前,余光瞥到案边堆着的各式颜料盒。
许多颜料采用有毒性的矿物、花草制成。
她扭开装群青色的釉盒,出神地凝望,心中爬上犹豫。
那股劲头一旦散了,就难以再聚起。
“殿下,殿下……”小宫女焦急地轻声呼唤她。
“只是想作画罢了。”赵瑞殊两颊向上提,扯出一个笑。
心中有如火烧,凝不成思绪做工笔,下笔漫无目的、只随情绪,画出一株杜鹃,又添一只站在花枝上对天哀鸣的布谷鸟。
她从未期待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境遇下出生。
她该怎么办?
九个月的等待,产后又要孱弱许久,这期间宛若困兽。
一幅画作好,她起身检视。
站得太急,黑暗从视野四周向中间蔓延,缓缓更迭成白光,脉搏声震耳欲聋,盖去窗外蝉鸣。额头直渗冷汗,光晕不断扩大、模糊,一切都无比静谧柔和,恍惚又回到儿时在御苑戏耍时。
她像一个旁观者,看见自己的身体软软瘫下,冰凉的手指擦过罗椅扶手。
宫女担忧的脸凑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这应当就是解脱了,一切恩怨,一切爱恨都与她不相干了。
意识离她而去。
……
然而,正如最近每一件不顺她心的事一样,她又睁开眼。
陆观泽坐在床侧,担忧地凝望着她。
此种情形发生过,在陆观泽给她看赵呈卓的头颅之后,二人在讨论一条命的死去。
如今却要讨论一条命的孕育诞生。
一种深深的讽刺与荒诞感在胸中激荡开。
“瑞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