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Number thirty six
涔愔在窗帘缝隙透进的第一线灰白天光里睁开了眼。
那光线极薄,像一层兑了太多水的牛奶,铺在地板上几乎看不出形状。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先听了听四周的声响。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声。昨晚睡前她确定壁炉是熄灭的,现在却有一股极淡的、干燥的暖意从床脚方向漫过来。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涔愔侧头看了一眼壁炉。果然,炉膛里重新堆了炭,火烧得不大,但足够把房间烘到一种舒适的、不至于出汗的暖度。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有一对脚印,鞋印不大,边缘利落,像是穿着软底鞋的人走过来蹲下添了炭,然后原路返回。脚印从壁炉边一直延伸到靠衣柜那面墙的壁板前。她昨晚亲手打开过那扇暗门,但后来关上了。此刻壁板看起来严丝合缝,如果不是用了“现场痕迹识读”的异能,那些脚印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她没有去碰壁板。她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银纹安静地伏在掌心里,银色的闪电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她攥了攥拳,然后松开,坐起来,光脚踩上木地板。地板冷得她脚趾一缩,但她没停步,直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枕痕的脸。头发散着,编辫子的痕迹已经乱了,碎发贴在鬓角和耳后。衬裙的领口在睡觉时蹭歪了,左肩露出一小截皮肤,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淡的红色印子,不痛不痒,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她把衬裙拉正,用指尖把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打开梳妆台最上面那层抽屉。
昨晚她翻过这层抽屉,里面是空的。但现在抽屉里多了一把梳子。木质梳齿,深棕色的骨柄,梳齿间还卡着几根头发——不是她的,颜色比她自己的浅一些,偏亚麻色。她把梳子拿起来闻了闻,梳齿间有一股很淡的、类似柑橘皮和某种草本植物混合的气味,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护发油。
那把梳子昨晚不存在。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添了炭,顺便在抽屉里放了一把梳子。添炭是维持她不受冻,放梳子是想让她整理仪容。这个庄园在照顾她,像照顾一个客人,而不是囚犯。
涔愔把梳子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那扇锁着的正门前。门还是从里面反锁的,锁舌纹丝不动。她又走到窗前,铁闩还在,窗户打不开。整个房间除了那扇被她关上的壁板暗门之外,没有任何出口。
她回到壁板前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壁板后面很安静,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底部那扇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也听不见人声。她想了想,没有现在就走那条路。天刚亮,格兰维尔夫人说七点温室见,她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那个会面上。
她在衣柜里找到了一套衣服。昨晚她翻衣柜的时候只看到了几套深色裙装,但现在衣柜里多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长裙,面料是羊毛混纺的,手感柔软,袖口和领口有很细的白色蕾丝边。裙子旁边放着一双深色的软底皮鞋,鞋码合适,鞋底很薄,是室内穿的款式。她换上了那套衣服,把头发简单地盘起来,用昨天在梳妆台上看到的那根细银发簪固定住。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一个穿着十九世纪服装的年轻女性,除了眼神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锐利之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她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铜把手从外面被人转动,锁舌咔嗒一声退回去,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进来半张年轻女仆的脸,圆脸,红润的面颊,额前碎发被白色发箍压着。她看见涔愔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屋子中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诺福克小姐,夫人请您去温室用早茶。”女仆的声音轻而快,传到涔愔耳朵里的时候自动变成了带着一点口音的中文,“我带您过去。这边走。”
涔愔点了点头,跟着女仆走出卧室。门外的走廊跟她昨晚回来时见到的一样,深红地毯、浅色木镶板、暖黄壁灯。但白天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原本昏暗的走廊照得通透明亮。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风景和人物肖像,年代久远,画框上的金漆有些发暗。她一边走一边看,把每幅画的位置和内容都记在脑子里。
女仆领着她穿过两条走廊,下了半层楼梯,推开一扇通往外面的玻璃门。温室在庄园的东翼,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建筑,从外面看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笼子,金属骨架在晨光里闪着灰白色的冷光。玻璃墙内侧爬满了常春藤,但那些叶子全是深绿色的,在温室内部温暖潮湿的空气里长得异常茂盛。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湿热的花香扑面而来。温室里种满了各种植物,有她认得的玫瑰和百合,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叶片硕大的热带品种。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碎石小径,曲曲折折地绕过花圃,通向温室深处的一张白色铁艺圆桌。格兰维尔夫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跟昨天不同的深绿色长裙,头发盘得更高更紧,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只冒着热气的银质茶壶。
“诺福克小姐。”格兰维尔夫人抬眼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涔愔走过去坐下。女仆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深,热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近乎药味的苦香。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很苦,但回甘很快,舌根处泛起一股淡淡的甜。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格兰维尔夫人问。
“很好,谢谢夫人关心。”涔愔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格兰维尔夫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她。那个目光很锐,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茶杯放下,开口了:“你父亲来信了。他说下周会回来。在那之前,你需要待在庄园里,不要离开。”
“好的。”涔愔说。
“另外——”格兰维尔夫人用指尖碰了碰桌上那张折好的纸,“猎季快到了。庄园里会来很多客人,你要准备好。有些是朋友,有些不是。你要学会分辨。”
她说着把那张纸推过桌面,推到涔愔面前。涔愔拿起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棕色墨水画在米白色的羊皮纸上,线条细致。图上标出了整个庄园的布局:主楼、东西两翼、温室、马厩、猎场、树林、远处的村庄,以及庄园外围那圈矮墙。在猎场区域的边缘,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很小的“×”,旁边用极细的字写了一行注释——“旧猎屋”。除此之外,地图上还有几个用铅笔轻轻点过的标记,分散在庄园的不同位置,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这是庄园的地图。”格兰维尔夫人说,“你拿着。去哪里都可以,但记住两点。第一,不要靠近猎场。第二,如果你在庄园里遇到不认识的人,不要主动搭话,回来告诉我。”
涔愔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口。她看着格兰维尔夫人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在心里分析这段话。不要靠近猎场,但地图上偏偏在猎场边缘标了一个“旧猎屋”。不要主动跟陌生人搭话——但猎季快到了,庄园里会来很多客人。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成一列,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夫人,我父亲有没有说,猎季具体是哪一天开始?”
格兰维尔夫人的手指在茶杯柄上停了一瞬。“下弦月的时候。”她说,“还有九天。”
九天。副本的时间窗口系统没有明确给出,但如果跟上次一样是大约七天的话,九天已经超出副本的时限了。要么这次副本的时间流速跟之前那一次的不一样了,时间流动变得更慢了,要么“猎季”只是一个幌子。她把这点也记下来,没有追问。
早茶在安静的、偶尔夹杂几句简短问答的氛围里结束。格兰维尔夫人站起来,示意女仆送涔愔回去。临走之前,夫人忽然补了一句:“今天下午会有裁缝来给你量尺寸,猎季之前要赶制几件新衣服。你回去等着。”
涔愔点了点头,跟着女仆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她特意比来时走得更慢,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扇关着的门、每一道转角、每一扇窗户的位置。她注意到二楼走廊的西侧尽头有一扇比其他房门都要厚实的深色木门,门把手是铜制狮头形状,比其他房间的门把手大一圈,门板上有三道横向的加固铁条。那扇门锁着,但她经过的时候,银纹在袖口下面微微温了一下。
她没有停步,跟着女仆回了卧室。
女仆走后,她把门反锁,重新打开那扇壁板暗门,侧身钻了进去。楼梯很窄,她扶着两壁的木条慢慢往下走,脚下的台阶在寂静中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偏头听了听底部的动静。木门后面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好像是两三个人在低声说话,字句模糊不清。她继续往下走,下到楼梯底部,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一会儿。交谈声忽然停了,然后有人从门后朝外推了一下门板。涔愔往后一退,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那是昨天茶桌上替她解辫子的女孩。
她看到涔愔的一瞬间,眼睛睁大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居家裙,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小块咬了一半的饼干。她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然后一把抓住涔愔的手腕,把她从楼梯口拉了出来。
“你跟我来。”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种轻快的卷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压着嗓子的急切。她攥着涔愔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拉着她快步穿过一条涔愔从未走过的走廊——比她卧室门前那条更窄、更暗,地毯是深棕色的,墙面上没有壁灯,只靠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亮。女孩一路不说话,拐了两个弯之后推开一扇很不起眼的、跟墙板同色的窄门,把涔愔推进去。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储藏室,堆着一些旧布匹和两个木箱。女孩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
“林芝。”她说。嗓音恢复了她自己的音色,那个涔愔听了一年半的声音。她抬起头,翠绿色的闪电纹从她右手指缝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是一层深重的青灰。但那双眼睛是林芝的眼睛。
涔愔的心跳在那个瞬间猛然快了一拍。她伸手抓住林芝的手臂,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布料下面真实的、温热的体温。她的银纹在接触林芝的瞬间也亮了一下,温热的共鸣从掌心流出来,沿着林芝的手臂传导过去。林芝的翠绿色纹路在那一瞬间同步亮了一瞬,然后暗下来。
“真货。”涔愔说。她确认了林芝的身份,靠的是掌心的温度和银纹的共鸣。投影可以模仿外形和记忆,但源标之间的共鸣没法伪造。林芝的纹路跟她自己的银纹在接触时产生的同步脉动,跟她在副本里任何一次接触真人时感受到的都完全一致。那种温热、那种频率、那种微弱的错开半拍的共振感——是真的。
林芝的嘴唇颤了一下。她没有哭,但涔愔看到她眼眶里有东西在急速打转。林芝伸手攥住了涔愔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涔愔的手背皮肤里。
“我醒来的时候,”林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气声,“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仆人房里。很小,只有一张窄床和一把椅子。衣服被换了,身上什么都没有。我试着出去,发现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