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开女禁
廊下风雨渐浓,芭蕉叶猎猎作响,段烬径直出了门。
工部衙门在城南边,执伞走了半个时辰,这一路上,他脑中已将事情规划了千万遍。
段烬在衙门前等了两刻钟方见到营缮所主事,主事约莫五十来岁,花白胡子,坐在案后低头翻卷宗。
“孙主事。”段烬进门拱手行礼。
“段公子,”孙主事搁下笔,拖长调子道,“令尊在礼部,跟我们工部向来不掺和,你今日来,有何贵干?”
孙主事斜斜睨着他。
段烬:“听闻匠科选贤,特来请教孙主事。”
他嗤笑一声:“还以为公子舍近求远,想来我们营造呢,呵。”
前些日子礼部才参了工部,孙主事正愁找不到出气口,如今活脱脱的人撞上来,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段烬垂眸,压下心里的烦躁,更加恭敬:“想问,今年可开女禁?”
“女禁?”他讥笑之意更甚:“我们选人虽不论出身,可并非不论男女。工部可不敢开这个口,怕令尊再参一本,我们就可以回家喝西北风了。”
这明摆着借机讽刺。
真是好笑,这些年没得到礼部那位的关照,如今倒是替他吃上排头了。
段烬微不可察吐出口气,道:“晚辈这些年多在庄上,并不常入府,官场之事知之甚少。”
段观远在礼部多年,一向出了名的御下甚严,这苛待长子之事倒是鲜有耳闻,也算是有把柄。
“公子白身,管这个做什么?”孙主事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等他如何圆。
段烬想起上回裴舍人的话,干脆顺着往下说:“前些日子开了个车马行,收了些女工,替她们一问。”
孙主事眸色微凝,指尖轻点碗沿,似在揣摩。
这阵子城中不少女匠做的物件好,惹得百姓争相购入。就是否招入这些人,工部几个主事已经争论好多回,不曾想他手里竟养着这些人。
段烬见他拧眉沉思,又道:“大人管这个,怕是比我重要。匠科取士是上头的旨,增设女科乃工部自议。至今已拖了两年,今年若是再拖,明年黄河修堤要用的人从哪里来?”
孙主事盯着他几息,指尖捻着卷宗,不急不缓合上:“朝廷之事,急不得。”
这话一出,段烬心头那点燥越发重。
人人都说急不得,偏偏他急得不得了。
一日没结果,他便要多等一日,一日三个媒人,这要是等十天半个月……
褚家院子都要被这些人踏平!
孙主事摆摆手,不咸不淡:“公子回吧,我这没有答复给公子。”
从工部出来,段烬脸色并不好看,他站在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怎的,竟想起褚榆在破庙里蹲着画图的样子。
他紧紧握着袖口,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转了道。
裴舍人从廊下匆匆赶来时,段烬正对着冒热气的茶发愣。
“贤侄。”裴舍人进门拍拍袍子上的雨珠。
段烬赶忙起身预备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住。
“不必多礼,坐坐坐。”裴舍人自顾自在上首坐下,小厮送来干布条,又上了热茶。
段烬无意识捻指动作越来越快,裴舍人终于搁下茶盏,道:“我知你来所为何事。”
段烬坐直身子,屏息以待后话。
“让你那些女匠好好准备吧。”他说。
段烬噌得站起身,险些打翻茶盏:“多谢世叔!”
他朝上首郑重行礼。
“这是做什么?”裴舍人忙起身扶他,“我不过是早一些给你个信。”
“城中女匠之事办得不错,否则这回还不一定能如此快下批。”他压低声音,只两人听得见。
被他戳破,段烬眼中闪过一瞬的心虚,抿嘴笑笑:“世叔慧眼,什么都瞒不过。”
裴舍人坐回去,重新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回去吧,等着你的好信儿。”
果不其然,第二日晌午,裴舍人特意让人送来了一张文书。
是营缮所行文,只几行:准匠科增设女科,即日着各州府张贴告示,凡通工造之女子,年十五以上、四十以下,可应考。
末尾,正是营缮所大印。
段烬攥着纸边,忙铺纸提笔。
一句说清开女禁之事,又生怕她犹豫,干脆誊抄一份行文,一齐塞入信内。
“阿贵!”他朝着门外一唤。
阿贵小跑两步进来:“公子,何事吩咐?”
“送出去,要快,不许耽误。”
“欸。”阿贵接过信,小跑着往外去。
书房重归寂静,段烬坐在圈椅上,这才松了口气。
信寄出去,快马加鞭约莫五天能到,她收拾两天,上路走走停停十来天。满打满算,二十天后便能到京城。
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从贴身荷包中取出一张信纸,上头“君安好否”四字,字迹稍旧。
他拂过那几个字,一次次默念。
二十天、二十天。
午后,段烬朝车马行去,路过公示处,前头围满了人。他加快脚步,到车马行时里头果然只寥寥几人。
秦账房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见他来便迎上来:“公子。”
“几个女匠可在行里?”段烬脚步不停,往后院去。
秦账房:“在后头做工,公子要见她们?”
“让她们到院子里等我。”
秦账房心下一沉,城中极少有铺子招女工,还是铁器制车这类活计,车马行算是头一家。
如今这般严肃召集女匠议事,怕是不妙。
他想起那些女子,重重叹了口气,只得垂头应是。
屋檐的雨滴滴答答,段烬站在檐下,扫过院子,只见四五个女匠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
“各位。”他开口,语气严正,几个女匠头埋得更低,“入车马行也有些日子了,不知攻木之术学得如何?”
话音刚落,几个女匠面面相觑,无人敢站出来。
秦账房站在他身侧,愁绪更甚。
果然要请离她们。
半晌无人应答,段烬皱了皱眉,往前更进一步:“有谁想考工营缮?”
几人齐刷刷抬头,瞪大眼睛。
女子入工营缮,闻所未闻。
“公……公子的意思是……”稍年长的女子磕巴着问,“我们可以考工营缮?”
段烬:“明文已下,各位可去自行查看,若是各位想试试,不妨现在就开始准备。”
院子里静下一瞬,秦账房这可摸不着头脑,他目光在院子里伫立的几人身上流转,又转回身侧之人身上。
还没转过神,尖叫声划破天际。
“工营缮!”
“女子也能考工营缮?”
“我爹能许我考吗?”
“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