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下狱
眨眼间,半月有余,裴砚修醒来,一束午后日光暖暖铺进来。
替他换药的是赵太医留下的弟子,叫当归,他年纪不大,可手脚利落,一面将旧的纱布轻轻揭下,一面低声嘱咐。
“驸马醒了?伤口已结了硬痂,下榻略走动无妨,只是万万不可久立耗神。”
裴砚修勉力支起身子,喉间微哑:“公主呢?”
当归早知他会问这个,低着头将新药敷上去,答得滴水不漏:“驸马好生休息,公主近日事务繁忙,这会儿正同党姑娘在书房商议要事呢。”
“对了,公主吩咐过了,驸马若是醒了,不必着急见她,先把身子养好再论。”
裴砚修望向窗棂外那株开至颓靡的寒梅,清俊的眉宇间浮起几分落寞,沉吟片刻,又问:“公主何时能得空?”
当归摇头,为难道:“这个……小人也不知,公主的事,小人不敢多问。”
裴砚修收回目光,神色黯然:“抱歉,是我唐突了。”
当归摇头,表示无事,他躬身将换下的染血布帛与空药碗尽数收入漆盒,垂首告退,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关好。
书房里,萧群玉面前摊着一堆名册与密报。她揉了揉额角,靠在躺椅上眯了一会儿眼,党茗雪坐在她对面,还在翻阅文书。
不见裴砚修,一半是因为余怒未消,一半是因为确实腾不出空来。
自那日朝会后,裴崇被降旨禁足于侯府,等候发落。
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正处置起来,麻烦得很。他毕竟是定北侯,是两朝老臣,是军中错综复杂的根系所在,要拿他问罪,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必她父皇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便拖着不理。
若想彻底扳倒裴崇,定要有更大的过错。
剿匪那事因裴砚修的伤耽搁许久,能处理好的,他基本都处理完毕,找不出什么实质的证据,若是贸然上奏,怕还会牵累了裴砚修。
只能从裴砚文处下手,可他是裴崇疼爱的幺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反水,得想个办法,让他说出口。
“公主殿下,找草民来有何贵干呐?”谢清安摇着那把四季不离手的羽扇,在下人的引导下晃入书房。
萧群玉搁下笔,将案上名册往前推了推:“坐。有件事,得劳烦你走一趟。”
“行啊。”谢清安用羽扇掀了那册子的页脚,懒散地扫了一行,便收回手,问都不问是什么事,便答应了。
萧群玉被他这态度一噎,那些早便准备好的说辞也无用武之地,她挑眉:“你就不问问?万一我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呢?”
谢清安靠在椅背上,花言巧语:“能为公主效劳,上刀山下火海又何妨?”
萧群玉翻了个白眼,前世她便知道裴砚修身边有这么个人物,却没打过照面,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她咳嗽声,不再绕弯子:“裴砚文每五日会去城南一家名为撷芳楼的茶馆听戏,风雨无阻。那茶馆的老板是个嘴严的,可裴砚文身边跟着的那个长随,是个好酒又好赌的主。”
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通。
谢清安羽扇微收,眼波流转:“殿下是想,让草民从这奴才嘴里掏出点东西?”
萧群玉摇摇头:“我要你告诉他,他主子现在没了靠山,那剿匪的功劳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骚,如今整个定北侯府的指望,可全系在他这位二公子一人身上了。”
谢清安坐直身子,望向她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欣赏:“公主的意思是,要诱他弃车保帅,行釜底抽薪之计?”
“聪明。”萧群玉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还有,我想请你将战报送入兵部,将裴砚文冒进袭营,用兵士挡箭,致使四十七人死亡,所有罪状写明,呈交到闵当手中。”
谢清安以扇击掌,朗声失笑:“这公主可找错人了,草民可不是那个最适合之人。”
萧群玉顿悟,刚想唤来桂黛去找人,那人便自己送上门来。
“群玉!怎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同我说!”林妙仪在公主府向来无人敢拦,一股脑冲了进来,将她上下打量。
“我那日听说你独自上殿陈情,吓得我三魂没了七魄!可伤着没有?”
萧群玉拉着她的手引她坐下:“妙妙,我没事,但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做。”
谢清安识趣地起身作揖:“如此,公主与郡主相谈,小人便不打扰了。”
萧群玉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两人从早聊到晚,终于将这几日的事说了明白。
林妙仪义愤填膺,次夜便闯入闵府,将东西给了闵嘉慕。
后者对她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二话不说便将文书呈送至父亲书房。
闵当阅毕勃然大怒,连夜叩阍面圣。
御书房内,天子雷霆震怒,连夜宣召裴砚文进宫对质。
那人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天子一拍御案,他立时吓得骨软筋麻,在谢清安早先埋下的惊恐诱导下,为了自保,哭天抢地将裴崇如何谋划“胜则夺长子之功,败则推部下顶罪”的腌臜算计,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大怒,下旨将裴崇押入大理寺候审,下狱那日,柳氏哭天抢地,而裴砚文躲在母亲后面,什么也不敢说。
萧群玉恰好打马路过,不小心一鞭甩坏了侯府门口的石狮子,嬉皮笑脸地道歉:“对不住啊侯爷,本宫手滑了,未曾察觉,竟将侯府的门楣打坏了。”
裴崇被精铁锁链反剪双臂,目眦欲裂:“萧群玉!你少得意忘形!盛极必衰,谁敢保你来日不沦为阶下之囚?!”
沦为阶下囚又能如何?她萧群玉就是有本事卷土重来。
而他裴崇,无论是哪世,都只有受死的命。
萧群玉挑眉,睥睨地瞧着他,字字诛心:“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在御前苦心孤诣护着的宝贝儿子,昨夜为了活命,已将所有的脏水与罪责,一滴不漏地全泼在您这位深明大义的父亲身上了。本宫此生如何尚未可知,但侯爷您……是注定要死在大理寺的昭狱里了。”
裴崇浑身剧震,猛然回头死死瞪向缩在妇人裙裾后的裴砚文,神情狰狞:“孽障!是你?!”
裴砚文又往柳氏身后躲了躲。
“哈哈哈哈!报应!当真是报应啊!”裴崇仰天惨笑,铁链哗啦作响,涕泪横流,“我裴崇纵横沙场半生,弃了良玉,捧了你这么个丧心病狂的下贱胚子!老天亡我,老天亡我啊!”
凄厉的嘶吼在寒风中渐渐飘散,街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满目鄙夷。
萧群玉摇摇头,催马离开,绛红斗篷随风飘扬,如同府门前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