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19
晚上九点多,梁席安回到漆黑一片的家,开灯,目不斜视地去卧室拿换洗衣服。
在酒店过的夜,他先让清水把自己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冲一遍,脑子也跟着渐渐放空,他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洗发水,按压挤压泵,扑哧喷出空气。
无论工作再忙,李嘉兰都不会在生活小事上如此粗心,他有些烦躁,对着外面喊:“李嘉兰,洗发水没了,给我拿瓶新的。”
水流哗哗,他等了等,又喊一声:“……李嘉兰?”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水声,他站在水流和潮热的雾气里,手悬在半空,维持着等人递东西的姿势。
他猛然反应过来,触电似的把手收回去。
镜子上全是水汽,他抹了一把,露出镜面里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垂着,水珠滚过立体的眉骨,下颌线紧紧绷着。
洗手台上,她的牙刷杯不见了,洗面奶不见了,连快用完的护手霜也不见了。唯独留下他送的臻爱铂金系列全套,几个月了,才去掉一层皮。
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有李嘉兰这种白痴,连领情都不会。
他没吹头发,就这样仰头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已经不见了,被修补妥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屋子里太安静了,
他甚至能听见挂钟秒针滴滴答答走动的声音。以前她在的时候,即使她不怎么说话,走路声音也很小,但他从来不觉得这屋子安静。
他在浴室里喊一声她就会应,不管在屋子的哪个角落,她总能听见。
卧室里太空,晚上梁席安直接睡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挂钟、冰箱、窗外的风声,无孔不入的杂音,怎么也睡不着。
他实在受不了,一个翻身起来,拉开邮箱,编辑了一条公事公办的工作信息,沉吟片刻却又全部删掉,切换到微信。
他点开安静的置顶,脑子一热就敲了条消息发过去:“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瞬间就收到了回应,一个相当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他竟然被李嘉兰拉黑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周五,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安心干活了。
李嘉兰去茶水间倒水,宋允扬跟在她后面进来,随口一问:“嘉兰姐。你今晚跨年什么安排啊?”
李嘉兰却是沉默地盯着注水口,像没听见。宋允扬偏头看她,眉宇浮上一层忧色:“怎么了?你该不会又生病了吧?”
“没。”李嘉兰摇摇头,拧上杯盖,“我……有约了。”
宋允扬语气依然随意:“那挺好的啊。你……和你男朋友和好了?”
李嘉兰“嗯”了声敷衍过去。
“这样啊……”宋允扬扯出一个笑,“那……那你好好玩,我先回去了啊,代码还没跑完,不抓紧时间又要加班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宋允扬去打印室拿材料,一进去就见张铭阳站在镜子前面理衬衫,衣服精致挺括,头发还喷了定型,跟平时那格子衫牛仔裤的码农模样判若两人。
宋允扬不由瞥他一眼:“张哥今晚有安排?”
张铭阳满意地拍拍领口,笑得神秘:“嗯,跟人约了吃饭。”
“谁啊?”
张铭阳看一眼门外,忽然压低声音:“李嘉兰。”
宋允扬手里那摞文件差点没拿稳:“……嘉兰姐?她有男朋友啊。”
张铭阳不屑地笑一声,摆摆手:“害,那就是挡相亲的借口。她要是真有男朋友,七年了怎么连张照片都没人见过?我们组的人谁见过?你见过吗?”
宋允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什么都没说,只试探着问:“那你们晚上去哪?”
“吃饭,看电影。”张铭阳笑笑,“相亲嘛,不都这个流程?”
两人约在一间创意菜餐厅,需要提前预约,重卖相轻口味,环境还算雅致。张铭阳提前点好菜,李嘉兰坐下的时候,菜已经点好上齐了。
“不知道你口味,就随便点了一些我觉得好吃的。烧鹅是招牌,你尝尝。”张铭阳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
李嘉兰不太喜欢鹅的腥味,但还是礼貌地道谢,低头咬了一口。
张铭阳一边吃,一边聊,说他在上一家公司怎么被领导赏识,未来几年的职业规划,给父母在老家给他攒了首付打算让他在这边扎根。李嘉兰安静地倾听,偶尔嗯一声。
张铭阳越说越起劲,满面红光,心情很好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嘉兰,我一直想问你。你条件也不差,技术又好,怎么一直没见你找对象?我听付哥说,你之前跟他说你有男朋友,是真的还是随便说说的?”
李嘉兰如实道:“是真的。但我们已经分手了。”
张铭阳笑了一声:“哦?那你们之前谈了那么久,怎么从来没来接你下班?经济条件怎么……”
李嘉兰放下筷子:“张铭阳,我不太想聊这些私事。”
“我们好歹是在相亲吧?感情经历都不能问,那还能问什么?”
气氛有几秒的尴尬,好在张铭阳很快又把体面的笑撑了起来,摆摆手说“好好好不聊不聊”,又拿起菜单翻到甜品页,问她要不要加个杨枝甘露。
李嘉兰说不用,饱了。
张铭阳倒是绅士风度拿得很足,没再强求,大手一挥结了账,出来的时候看眼时间,八点多。他冲李嘉兰笑:“走吧,去看电影,我提前订了,就在旁边那条街。走过去,正好消化消化。”
既然选择了赴约,对方又主动请客吃饭,李嘉兰不好扫兴,想着看场电影也没什么,但到了地方一看,居然是写字楼里的私人影院。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电梯上贴满各式各样的小广告,楼上就是酒店式公寓。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太了解,但直觉不太舒服。
“私人影院环境好,私密性强,比大影院舒服。我朋友推荐的,说座椅能调成躺着的,特别放松。”张铭阳察觉到她不动,回头看她,“怎么了?走啊。”
李嘉兰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虽然谈了一场七年的恋爱,但她在两性关系上的经验其实少得可怜。她对男人不多的了解,还全部来自梁席安那个“标新立异”的样本。
私人影院的包间果然很私密,窗帘紧紧拉着,狭小的空间里,一张宽大的双人沙发床占了半间屋子。对面墙上挂着投影幕布,灯光是昏暗的暖紫色。
张铭阳一进门就自然地脱了外套,坐到沙发床一边,拍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这儿。想看什么?我这有会员,全片库都能选。”
李嘉兰站在门口没动,先扫了一圈整间屋子。沙发床、地毯、小茶几摆着两瓶水和一盒纸巾。除了多了个投影仪,貌似跟酒店的布置也没多大区别。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跨年夜,跟梁席安在一起的第一个跨年夜。
梁席安嫌外面人多又吵,他有洁癖,受够了人群挤来挤去的混乱,提议说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电影。她欣然应下,心底也期盼着,跨年这么特殊的日子,能和他拥有一段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可紧接着,梁席安发来的,却是一家酒店的预约。
李嘉兰当时在宿舍里,又惊又怕,心脏狂跳。他们在一起才一个多星期,去酒店……是不是太快了?但她已经答应了看电影,如果因为地点是酒店就临时反悔,梁席安会不会觉得她矫情?会不会觉得她事多?
这段感情来之不易,仿佛从天而降的馅饼一样虚无缥缈,她每天都在怕一件事做不对,梦就醒了。
而且跨年夜,这样特殊的、值得庆祝的日子,她想和他在一起。
梁席安提前在酒店等,给她开了门就往里走,走到一半忽然顿住,回头喊她:“傻站门口干嘛。进来。”
李嘉兰紧张地一点一点挪进去,感觉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那张双人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