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蛇舞
应妄吟靠着矮榻,面前摆着一碟红豆糕,她拿着一卷“草蛇饲养”的竹简,漫不经心地看。
青梧被她打发去帮她整理文册,殿内只剩竹简相碰的轻响,和不时的风声。
凉气从冰鉴中散出来,与殿外的热风搅在一起,拂过她的面颊。她额上沁着薄汗,神态却依旧自若。
廊边传来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门边。她站着,似乎在和门外的祝仆低声说话。
应妄吟认出了她,声音清懒:“进来。”
那巫仆走了进来,手里攥着衣角,站在她面前,开口磕磕巴巴:“太、太祝大人,巫女大人她……她还在说那些话。”
应妄吟没看她,低头看着竹简:“说什么。”
“说的话是——”巫仆的声音下去了半截,“还是那些。”
“哪些。”应妄吟抬眼扫了她一眼。
“说国运将衰,说……说那些人命换国运的话。”巫仆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还状若疯癫,时常大笑。”
应妄吟转了下头,在不远处碰上了青梧的视线,青梧没有开口说话。应妄吟收回目光,表情平淡地继续看手中的竹简。
应妄吟:“把她嘴捂上。”
巫仆愣住。
应妄吟:“扔静室关一周,要是还疯,再来通传我。”
巫仆张了张嘴,应声:“是。”巫仆躬身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青梧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巫女大人忽然就神志不清了。”
应妄吟垂下眼,目光虚焦在面前的文字上,半响没接话。国运、征伐、气象,接二连三地不吉。巫女这时候疯,很难说真疯假疯。
她往后靠了靠,肩松下来,眼睛半阖着:“这样的国运,疯了也正常。”
青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守藏室那边备好祭袍了,您之前去看过一次器具,得再核对一遍。”
应妄吟:“知道了。”
青梧:“午后还要看新来的学徒。”
应妄吟:“嗯。”
青梧:“斋戒后吃不了你爱吃的了,”青梧低头看她,“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
应妄吟正要张嘴,脑子里过了一句话——
这话怎么听着像断头饭。
她没让这句话出来,想了想:“冰镇豆沙汤。”
青梧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殿门合上,殿里安静下来。
应妄吟把手搁在案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一圈红:“下去。”
赭赤松开她的手腕,盘到案角,蛇头搁在自己身上,一副守规矩的样子。
她看了它一会儿,目光从最初的“这东西真碍眼”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碍眼”。
她伸手,指尖在它头顶蹭了一下:“最近挺乖。”
赭赤整条身子僵住。几千年来它被人摸头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千年前跟赭朔打了一架,头被按在地上。
那次是服,这次是被人当小东西逗。
赭赤蛇眼眨了一下,抬起蛇头吐了下信子,意思是“知道了别摸了”。
但动作到了一半,她的指尖又落下来了,这次顺着头顶往下滑了半寸。
赭赤呆在原地,身子像被钉在案面上。
应妄吟没注意到,又推了一碟糕点过来:“吃。”
它低头看了看那碟糕点,红豆的,切得方方正正,比它整条身子小不了多少。
她没有移走的意思,甚至打量了一下它的体长,自言自语:“哦,忘了你比较小。”
她伸手把糕点掰开,碎碎地码在碟沿上。
赭赤没动。
“吃啊。”应妄吟用手指敲了敲案面,“蛇吃什么的来着?”
她偏头想了想:“要不让青梧抓两只老鼠回来——”
赭赤闻言低头很快,蛇信子探出去,卷了一小块碎糕,缩回来,咽了。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她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点弧度,指头又伸过来了。
它下意识想躲,身体忽然一烫。它整条身子不受控制地顺着她伸过来的手指攀上去,在她手腕上缠了两圈,脑袋贴着她腕骨内侧蹭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另一手还端着那个陶碟,松开碟子用指腹按了一下蛇头:“这又是怎么了?”
赭赤整条身子扭了两下,像跳舞又像抽筋。它在身体里喊着——
你够了,要蹭自己去蹭!
没人理它,附在它身上的神识一片寂静。
你能不能下凡自己来——
它在她手腕上扭了两下,它想跑,但是从外看过去像在跳舞。
应妄吟低头看了一会儿:“抽风了?”
赭赤的蛇信子吐了一下,无力地缩回去。它忽然安静下来,像被什么按住了,动弹不得。
应妄吟又摸了它一下。这次它没来得及躲,脑袋被她指腹蹭了一下,它僵了半息,身体自己抬起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侧。
“乖。”
赭赤抬起身子缠住她的指尖,她嘴角弯了一下。
......
东廊,午后。
廊边站了一排人,高矮差不多,衣裳都是统一的素色襦裙,站得整齐。
应妄吟端着步子走进来,手里名册看着,像在看一本菜谱。
她从这排人的面前走过去,目光一个个地扫过。
第一个,卫禾。站得最靠前,神情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双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
她扫了一眼名册上的备注:作册嫡女,善占星,有通灵天赋。又看了一眼那张脸。五官端端正正的,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趣味。
她收回视线,往旁边走。第二个,第三个。名字她过一眼就忘了,脸也没记住。
在她眼里都差不多,规整、乖巧、一眼看到底。
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她停了一下。
名册上写着“萧家庶女”,萧家品级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中间:送嫡女来宗庙太亏,送庶女来又嫌不够。
萧家,应家的世交。
她抬头。
那孩子站在最边上。瘦,清冷,把存在感压得很低。淡眉,薄唇,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妥帖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人该有的。
她正看着应妄吟,眼睛里很平静。
应妄吟眉头动了一下,合上了名册:“萧笙?”
萧笙:“是。”
萧笙抬头,嘴角往上走了一线。那个笑和应妄吟自己用在人前的笑很像。
应妄吟看多了她两秒,收回视线,转身把名册递给身后的青梧,走到了这排人正前方。
她掏出袖子里的竹简,开口:“宗庙三戒,不得私取龟甲灼占,不得对外议论祝宗内事,见祭器须拱手,过尸席须侧行。”
她顿了一下,“三日之内,每日清扫斋宫,跟着执事搬运祭祀用的干黍和酒坛。三样——记性、心性、体力,三日后考察,不合适的将会降为祝仆。”
她说完,目光从整排人脸上扫过去,“打起精神来。”
她转身走了,竹简递给青梧。走出廊下,热浪拍在脸上。
热。她肩头松下来。
她眯眼看了一下天,日还在顶上,白得晃眼,蝉声响在耳边仿佛一阵耳鸣。
今晚去哪儿喝一杯,她想。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身影,停在她面前,眉眼低垂:“太祝,国师有请。”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星良,国师的两个贴身侍从之一。
那人抬起脸来,眉眼弯弯,笑意恭敬却不见低卑,面容干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应妄吟的笑挂得也很快,是那张她惯用的、太祝的脸。她点了一下头,做了个手势:“星仆亲自来,那必然是要去会见的。”
星良笑而不语,嘴角的弧度让人辨不出真意。他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