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两个馒头
稻香村的狗,比八角寨的人还难糊弄。
陆小满刚跟着毛毛走过村口的石桥,路边一条黄狗便冲了出来,龇着牙对他叫个不停。
“去去去!”
陆小满挥了挥手。
黄狗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蹿了一步。
陆小满吓得赶紧缩回手。
莫雨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
“黄豆平时不乱咬人。”
“那它冲我叫什么?”
“兴许看你不像好人。”
陆小满瞪大眼睛。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长得哪里不像好人?”
莫雨上下打量他一遍。
“哪儿都不像。”
“你——”
“小雨!”
毛毛赶忙挡在两人中间。
“你别总欺负人家。”
“我欺负他什么了?”
“你刚才就说人家骗人。”
“他本来就在骗人。”
陆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这叫莫雨的小子,年纪不大,嘴倒厉害。
可自己也不能真跟一个小孩吵起来。
他只好换上笑脸。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莫雨哼了一声。
“我还不想跟你计较呢。”
这时,村道另一头跑来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淡青色衣裳,发间系着细绳,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竹篮。
“毛毛,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毛毛迎上去。
“小月,我们遇见一个人。”
小姑娘看向陆小满。
“他是谁?”
“他说他叫陆小满,来村里走亲戚。”
莫雨立刻接话。
“连亲戚叫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那他可能走错地方了。”
陆小满觉得这话总算中听些。
“对对对,说不定真走错了。”
“你要找哪家?”小姑娘问。
陆小满刚要张嘴,便发现自己又被问住了。
好在他反应快。
“我家里人只告诉我住稻香村,没说清是哪户。原想着进村慢慢打听,没想到山路太绕,走了半日,脑袋都有些发昏。”
“你家里人呢?”
“都不在了。”
话一出口,陆小满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倒不算谎话。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如今在哪里。
小姑娘脸上的好奇淡了些。
毛毛也安静下来。
唯独莫雨仍旧皱着眉头。
“那你家里人怎么告诉你的?”
陆小满差点咬了舌头。
“以前告诉我的!”
他提高声音。
“以前不行啊?”
莫雨冷冷地看着他。
“我又没说不行。”
小姑娘轻轻扯了扯莫雨的袖子。
“先带他去问问村长吧。”
毛毛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小满赶紧道:
“不用麻烦村长,我自己找找便好。”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陆小满讪笑。
“我这人从小就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莫雨道:
“那你还跟着我们?”
陆小满闭上嘴。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三个孩子里,毛毛最好说话,小姑娘也算和气,只有莫雨浑身带刺。
偏偏这带刺的还不肯走。
几人沿着村道往里走。
路旁是大片水田。
春耕才过不久,田里的稻苗尚矮,嫩绿的叶片间积着水,映出浅浅的天光。
有农人卷着裤腿,在田埂上修补昨夜被雨水冲坏的缺口。
更远些,一头老牛正低头吃草。
陆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八角寨也抢过牛。
但抢来的牛通常活不了多久,要么被卖掉,要么被杀来分肉。
他倒是头一次瞧见一头牛能这样悠闲地站在树下,尾巴一甩一甩,赶着身边的飞虫。
“那边是晒谷场?”
陆小满指了指前面一片平地。
毛毛顺着他的手望去。
“嗯,村里收稻子的时候就在那儿晒。”
“地方挺大。”
“每到秋天可热闹了。”
“粮食都放在那里?”
毛毛摇头。
“晒好了就各家收回去呀。”
陆小满点点头。
他本来还想问,村里有没有共用的大仓。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问得太急。
于是改口道:
“那你们这儿秋天一定不缺饭吃。”
毛毛笑了。
“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好的,不过大家都会留粮食过冬。”
莫雨忽然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你家种过地?”
“种过。”
“种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地瓜。”
莫雨扬起眉毛。
“地瓜也要晒谷场?”
“我又没说我家用晒谷场!”
陆小满发现,跟这小子说话,比跟周独眼说话还累。
周独眼虽然凶,好歹不会问这么多问题。
小月却被他们逗笑了。
“莫雨,你就少说两句吧。”
莫雨把脸别到一边。
毛毛凑到陆小满身边,小声道:
“小雨平时就是这样,你别生气。”
陆小满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跟谁都吵?”
毛毛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
“那跟谁不吵?”
“跟我吵得少些。”
陆小满看了一眼前面的莫雨。
“那他可真疼你。”
毛毛笑着挠了挠头。
莫雨耳朵倒灵。
“毛毛,你跟他说什么呢?”
“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就是想笑。”
“……”
陆小满憋着笑,险些呛到自己。
村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几块圆石露在水面上。
石桥旁立着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两个妇人择菜,见毛毛他们过来,便招呼了一声。
“毛毛,小月,跑哪儿去了?”
“去找小月丢的东西!”
毛毛回答。
“找着没有?”
“还没呢。”
“那你们快些,可别又往林子深处钻。”
“知道啦!”
陆小满听见,顺口问道:
“丢什么了?”
小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
“一只小竹蜻蜓。”
“竹蜻蜓?”
“嗯,我自己做的。”
毛毛赶忙道:
“昨天风大,吹到后山去了。我跟小雨说好,今天陪小月去找。”
莫雨不耐烦道:
“明明是你非要找。”
“那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乱跑!”
毛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嘛。”
莫雨一时说不出话。
陆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想起石三斤。
石三斤也有这样的毛病。
自己明明不愿做的事,只要陆小满多说两句,他最后总会答应。
不过莫雨要难对付得多。
“竹蜻蜓是什么样的?”陆小满问。
小月用手比了比。
“这么长,两片竹叶,中间插根竹签。上面还绑了红线。”
“后山多大?”
“也不算大。”
莫雨道:
“你别告诉他。”
陆小满忍不住了。
“我又不偷你家山!”
莫雨盯着他。
“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毛毛赶紧道:
“陆小满,你别理他。”
陆小满哼哼两声。
他原本只想打听些村里的事,尽快回寨交差。
可这几个孩子东一句西一句,竟把他也带得忘了正事。
走到溪边时,他低头瞧见水里游着几尾小鱼,便蹲下身,伸手比画了一下。
毛毛也蹲下来。
“你会抓鱼?”
“当然。”
“怎么抓?”
“手快就行。”
陆小满挽起袖子。
他小时候饿急了,确实在溪沟里摸过鱼。
只是如今水还有些凉,鱼儿又滑得很,抓起来未必容易。
可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场认输。
他悄悄把手探入水里。
一尾灰鱼沿石缝游过。
陆小满猛地一扑!
哗啦!
鱼没抓到。
袖子湿了半截。
脚下又踩上湿苔,整个人朝前一滑,差点栽进溪里。
毛毛赶紧拉住他的衣服。
“当心!”
小月捂着嘴笑。
莫雨笑得最响。
“你不是说会抓鱼吗?”
陆小满黑着脸。
“这鱼不讲规矩。”
“鱼还要跟你讲规矩?”
“我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不是不讲规矩是什么?”
毛毛笑得肩膀直抖。
陆小满抖着湿袖子站起来。
“不抓了。今天它们运气好。”
莫雨仍在笑。
“我看是你运气好,没掉下去。”
陆小满正准备还嘴,一旁忽然有人喊:
“小雨!毛毛!”
声音从槐树那边传来。
一个老妇人挎着竹篮走过来。
她头发已有大半花白,背微微佝偻,脚步却稳当。
篮子上盖着块干净布巾,隐约透着些热气。
毛毛立刻迎上前。
“何婆婆!”
老妇人笑了笑。
“又跑来溪边玩?今日先生留的字写完了没有?”
毛毛的笑容顿时僵住。
莫雨侧过脸。
小月低头整理竹篮。
老妇人一看便明白了。
“好啊,三个都没写完。”
“婆婆,”毛毛小声道,“我们是来帮小月找东西的。”
“写字也不耽误找东西。”
“我回去就写。”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毛毛不好意思地挠头。
老妇人目光一转,落在陆小满身上。
“这孩子是谁?”
陆小满赶紧站直。
“婆婆好。”
“倒是嘴甜。”
她打量了他两眼。
“不是本村的吧?”
“嗯。”
“来找人?”
“是。”
“找到没有?”
“还没有。”
何婆婆点点头。
“那先跟着他们吧,村里人都熟,找人不难。”
陆小满连声应好。
她看了看他湿漉漉的衣袖。
“这是掉水里了?”
莫雨抢着道:
“他说自己会抓鱼!”
陆小满赶紧道:
“没掉!只是弄湿一点!”
何婆婆笑了。
“春水凉,回头可别受寒。”
她揭开篮上的布巾,露出几个白胖的馒头。
“刚蒸的。你们几个吃了再去忙。”
毛毛立刻欢呼。
小月道了谢。
莫雨虽然嘴上不说,手却伸得不慢。
何婆婆一人分了一个,轮到陆小满时,稍稍迟疑。
“你吃过早饭没有?”
陆小满闻着热腾腾的面香,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这声响格外清楚。
小月抿着嘴。
毛毛看了看他的肚子,立刻把自己手里的馒头递了过来。
“你先吃。”
陆小满连忙推辞。
“不用不用,你吃。”
“我还不饿。”
莫雨皱眉。
“毛毛!”
何婆婆看了他一眼。
“别争啦,篮里还有。”
她又取出一个馒头,递给陆小满。
“拿着吧。”
陆小满接过来。
馒头烫手。
他下意识想往怀里揣,才想起这不是山寨里偷藏的吃食。
何婆婆瞧着他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陆小满捧着馒头,没说话。
毛毛在旁边咬了一口。
“好吃吧?婆婆蒸的馒头可香了。”
陆小满点头。
“香。”
何婆婆笑道:
“这就香了?等秋天新麦磨了粉,那才叫香。”
她说完,正准备离开,又回头问:
“孩子,你叫什么?”
“陆小满。”
“多大了?”
“十五。”
何婆婆有些惊讶。
“十五?瞧着倒像十二三。”
陆小满摸了摸鼻子。
“小时候没吃饱。”
何婆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没再追问,只从篮里取出最后一个馒头。
“这个也给你。”
陆小满愣住。
“婆婆,我已经有了。”
“知道。”
“那您自己不吃?”
“我回家还有。”
她把馒头往他手里一放。
“拿着。”
陆小满左右手各捧着一个白馒头,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办。
在八角寨,想多吃一口饭,得干活,得讨好头目,运气不好还得挨两句骂。
他已经习惯了先问自己能拿什么换。
可眼前这个老妇人,分明连他的来历都不清楚。
“婆婆,”他终于问,“您让我干点什么活吧。”
何婆婆一愣。
“干什么活?”
“挑水、劈柴、扫院子,我都能干。”
“谁让你干活啦?”
“我拿了两个馒头。”
何婆婆笑着摆手。
“两个馒头值几个钱,快吃吧。”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叮嘱道:
“毛毛,记着带他去找村长。来寻亲的,可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知道啦,婆婆!”
何婆婆挎着竹篮,慢慢走远。
陆小满站在溪边,看着手里的馒头。
两个。
都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石三斤替他编草鞋时,指头被草绳磨得发红的样子。
便把其中一个馒头仔细包进怀里的干布中。
莫雨看见了。
“你怎么不吃?”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晚上吃。”
莫雨没有再问。
毛毛却笑道:
“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问问村长。村里有时候也收留过路的人。”
陆小满把另一个馒头送到嘴边。
他本想说自己晚上就走。
可一口咬下去,暄软的白面裹着热气,竟让他舍不得马上回答。
吃完馒头,几人继续往前走。
陆小满仍记得自己的差事。
只是刚才的一番闹腾,让他不得不重新找机会问话。
他装作随意地指了指一处屋舍。
“那边是什么地方?”
小月看过去。
“王大石家的院子。”
“王大石?”
“嗯,他力气可大了。”
毛毛也来了兴致。
“他上回一个人就把倒在路上的大木头搬走了!”
陆小满心头一动。
“这么厉害?他会武功?”
“会一些。”毛毛道。
莫雨却说:
“你问这些干什么?”
陆小满赶忙摊手。
“我不是听说他力气大,好奇吗?”
莫雨狐疑地看他两眼。
陆小满暗自记下那个名字,不再追问。
走到村中央时,前方传来一阵喝声。
“腰别弯!”
“脚下站稳!”
“再来!”
陆小满循声望去。
只见一处空地上,十几个村中少年正在练拳。
为首的汉子身材高大,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短褂,双袖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几个孩子扎着马步,个个憋得脸通红。
有个孩子膝盖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那汉子伸手扶住他的肩。
“别逞强。站不稳就先歇会儿,慢慢练。”
毛毛指着那边。
“刘大海叔叔在教他们练武!”
陆小满停下脚步。
他见过山贼操刀,也见过周独眼教人打架。
那种教法简单得很。
挥刀。
劈下去。
劈不着就再挥。
要是被对手打中了,先挨一脚,再听一顿骂。
眼前这个姓刘的汉子却不是这样。
他并不急着让那些少年出拳,而是逐个调整他们的站姿。
一个孩子抬肩太高,他让对方放松。
另一个孩子脚跟浮起,他便让其重新站稳。
陆小满看了片刻,忍不住低头试着摆了摆脚。
莫雨看见,问:
“你也想练?”
“看看。”
“你会武功吗?”
陆小满摇头。
“不会。”
“那你刚才还说会抓鱼。”
“抓鱼又不是武功!”
莫雨撇撇嘴。
正在这时,空地上的汉子抬头看见了他们。
“莫雨!毛毛!”
毛毛连忙答应。
“刘叔!”
“今日又跑去哪里玩了?”
“帮小月找竹蜻蜓!”
“找到了?”
“还没。”
刘大海摇头笑了笑。
“你们倒是忙。”
他的目光落在陆小满身上。
“这位是?”
毛毛还没开口,莫雨便抢先说道:
“山外来的,说是找亲戚,却连亲戚名字都不知道。”
陆小满心里暗骂。
这小子是打算把这话告诉全村人不成?
刘大海却没有立即怀疑。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叫什么?”
“陆小满。”
“从哪里来?”
陆小满心中一紧。
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可在刘大海的目光下,他忽然不大想说。
这汉子看人时并不凶狠,却十分认真。
与周独眼的目光不同。
周独眼看人,像在掂量一块肉够不够下锅。
刘大海看他,却像是真在等一个回答。
“从北边山里来。”陆小满说。
这倒是真的。
“一个人?”
“嗯。”
“山路不好走,怎么不跟着商队?”
“没钱。”
刘大海点了点头。
“那先别急着走。村长这会儿应当在家,你们带他去问问。”
说完,他又看向陆小满脚下的草鞋。
“你这鞋才编好吧?”
“昨天做的。”
“山道上容易磨断,回头找根麻绳,把鞋帮再捆紧些。”
陆小满低头看了一眼。
鞋边果然已有一处松了。
他有些惊讶。
自己走了大半天都没发现,这汉子只看了一眼便瞧出来了。
“多谢刘叔。”
刘大海摆摆手,继续教那些少年练拳。
陆小满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空地上,一群孩子正齐声出拳。
动作不算整齐。
有人的袖子还打到了旁边同伴的脸。
刘大海也不恼,只让他们重新站好。
“先把脚下练稳!”
陆小满听着,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原来有人学武功,是可以这样学的。
不用先挨打。
也不用先替谁去抢东西。
村长的家在村东。
沿着溪水走,绕过两片菜畦,再经过一棵老槐树,便能看见那间院子。
毛毛一路介绍着村里的事。
谁家新养了小羊。
谁家的狗生了崽。
哪棵桃树去年结果最多。
小月偶尔补充两句。
莫雨则始终走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陆小满一眼。
陆小满嘴上与他们闲聊,心里却悄悄记着路。
村口有桥。
村中有溪。
晒谷场旁能容下几辆大车。
东边有条较宽的道,通向田野。
他从前替八角寨探路,记这些东西几乎不用费劲。
眼睛看过一遍,脚下走过一次,大致便能记住。
只是这一回,每记下一处地方,他总会想起那里还有什么人。
晒谷场旁,有刚才修田埂的农人。
溪边有给他馒头的何婆婆。
村中央有教孩子练拳的刘大海。
陆小满皱了皱眉。
他忽然觉得记路这件事有些烦。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莫雨停下脚步。
“你刚才看什么呢?”
陆小满抬头。
“什么?”
“你一直往村口那边看。”
“我怕忘了来时的路。”
莫雨冷笑。
“你不是说自己认路吗?”
陆小满一怔。
自己确实没说过认路。
但先前走路时,他几次随口提起山道方向,大约被这小子记住了。
“会认山路,不代表会认村路。”陆小满硬着头皮说。
莫雨盯着他。
陆小满也看着莫雨。
片刻后,毛毛忽然从前面跑回来。
“小雨,别站着啦!小月说村长不在家!”
莫雨这才移开目光。
“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在李先生那边。”
陆小满听见“李先生”三个字,心头微动。
董龙昨夜特意叮嘱过,要查清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复的人。
“李先生?”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是教书的吗?”
毛毛想了想。
“他懂好多事。”
小月道:
“李先生很会下棋。”
莫雨哼了一声。
“也很会让人听不懂他说什么。”
陆小满眼睛一亮。
“那他住哪儿?”
莫雨立刻转头。
陆小满暗叫不好。
果然,莫雨问:
“你不是来找亲戚的吗?问李先生干什么?”
“……”
陆小满忽然觉得,还是八角寨好混一些。
至少那里的人见了他,多半只会叫他挑水。
哪有这么多问不完的问题。
他揉了揉鼻子。
“我想着,既然李先生懂得多,说不定知道我家亲戚住哪里。”
莫雨想了想。
“这倒也有道理。”
陆小满心头一松。
可下一刻,莫雨又问:
“那你亲戚到底叫什么?”
陆小满恨不得把刚吃下去的馒头吐出来。
“你就不能换个问题问吗?”
莫雨认真道:
“可你一直没回答这个问题。”
毛毛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小月也笑了。
陆小满气得直翻白眼。
偏偏又拿他们没办法。
……
李复的住处并不难找。
院前栽着几株竹子,门边放着一只旧石盆。
几人到时,院门半掩,里面正传来落棋的轻响。
笃。
笃。
一声接着一声。
毛毛在门口喊:
“李先生!”
过了一会儿,有人应道:
“进来吧。”
陆小满跟着走进院子。
院中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人身穿青衫,面容清俊,年纪看着不大,神情却十分沉静。
另一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寻常布衣,眉宇间带着几分操劳之色。
两人面前摆着一盘棋。
中年汉子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青衫男子却正在煮茶。
“刘村长,”他笑道,“这一手若再不下,茶可要凉了。”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
“李先生这棋,真叫人头疼。”
“刘村长心里想的事太多,自然顾不上棋盘。”
“村里春耕才过,哪能不想。”
“如此说来,倒是李某不该耽误村长的正事。”
“你少拿话挤我。”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
毛毛已经跑了过去。
“村长伯伯!”
刘洋抬头。
“毛毛?你们几个怎么来了?”
毛毛指向陆小满。
“我们带了个人来!”
陆小满只觉得背后猛地一凉。
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小的……小子陆小满,见过刘村长,见过李先生。”
李复手里仍捧着茶盏。
他看了一眼陆小满,又看向毛毛。
“这位小兄弟是?”
毛毛正准备说话,莫雨已经开口:
“山外来的,找亲戚。”
刘洋道:
“哪家的亲戚?”
陆小满张了张嘴。
这问题终于又来了。
李复却放下茶盏,笑了笑。
“村长,先让孩子坐下喝口水吧。”
他指了指桌旁的矮凳。
“山道湿滑,从北边过来不容易。”
陆小满心里一惊。
他还没说自己从北边来。
李复见他发愣,解释道:
“你鞋底沾的是山北的赤泥,村南田地多是黄土。想来走了不少山路。”
陆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草鞋。
鞋底果然还有一层淡红色的泥。
他干笑两声。
“李先生眼力真好。”
李复给他倒了杯茶。
“只是平日多看了几眼山路。”
陆小满接过茶杯。
茶水温热。
他双手捧着,没敢立刻喝。
刘洋看着几个孩子,问道:
“你们是在村口碰上的?”
毛毛点头。
“陆小满说他来找亲戚,可是记不清名字。”
刘洋有些为难。
“连名字都不知道,这倒不好找。”
陆小满赶忙说:
“没事没事,我自己再想想。”
李复没有接话。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手中轻轻转了转。
莫雨站在陆小满旁边,忽然道:
“村长伯伯,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
陆小满心里一沉。
刘洋却并未立刻责问。
“为什么这么说?”
“他问了好多村里的事。”
“问了什么?”
“晒谷场、村路,还有王大石会不会武功。”
毛毛连忙说:
“那是我告诉他的!”
“他先问的。”
“可是……”
“我也没说你不对。”
两个孩子又争了起来。
陆小满垂着眼,双手捧着茶杯。
杯沿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李复却忽然开口:
“人在陌生地方,多问几句也是常事。”
莫雨停下来。
李复看向他。
“不过你肯留心,也不算坏事。”
他说着,又转向陆小满。
“小兄弟,稻香村地方不大,村民大多互相认识。若真有亲眷在这里,总能寻到。”
陆小满连忙点头。
“是,是。”
“今日天色尚早,不妨先歇歇。等想起名字,再来告诉村长。”
刘洋也道:
“对。实在找不到,村里也能帮你问问。”
陆小满低声道谢。
李复端起茶盏。
“慢慢喝,不必着急。”
陆小满这才把杯子送到嘴边。
茶有些涩。
他平日不大喝得惯。
可不知为什么,坐在这小院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比刚走进聚义厅时还要紧张。
这里没有人握刀。
也没有人威胁他。
所有人都在好好跟他说话。
可他每答一句,都得小心别露出破绽。
离开李复的小院时,已近午时。
刘洋说可以让他们先去村里找些活计,若真寻不到亲戚,再商量其他办法。
陆小满连声道谢。
等走出院门,他才长长吐了口气。
毛毛跟在他身边。
“李先生人很好吧?”
“好。”
“小雨还说你骗人呢。”
“就是!”
陆小满赶紧附和。
莫雨瞥他一眼。
“李先生也没说你没骗人。”
陆小满顿时噎住。
小月看了看天色。
“我们还找竹蜻蜓吗?”
毛毛一拍脑门。
“哎呀,差点忘了!”
莫雨道:
“都说了早点去,你偏要带人进村。”
毛毛急了。
“不是你一直问他话吗?”
“我问他是怕他骗人!”
“那他现在怎么办?”
三个孩子一齐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揉了揉脸。
他原本计划在村里转一圈,摸清地形,下午就往回走。
可如今被这三个小孩缠着,什么都没办成。
再跟他们耗下去,天黑之前未必赶得回八角寨。
他刚想找借口离开,忽然听见小月轻轻叹了口气。
“竹蜻蜓应该找不到了。”
毛毛赶忙安慰:
“再找找,说不定就在林子边上。”
“昨天风那么大,可能吹进树林深处了。”
莫雨道:
“那就明天再找。”
小月摇头。
“没事,不找了。”
她说着,努力笑了笑。
陆小满看了她一眼。
“那东西对你很要紧?”
小月点头。
“做了好多天呢。”
陆小满想了想。
“你昨天在哪儿放飞的?”
“村北的小坡。”
“风从哪边吹?”
小月愣了一下。
“东边吧。”
“什么时辰?”
“快傍晚。”
陆小满抬头看了看天,又望向远处的树梢。
“那不一定在后山。”
莫雨皱眉。
“什么意思?”
陆小满蹲下来,捡起一截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你们村北的小坡,是不是这边高、那边低?”
小月凑过来。
“对。”
“坡后有条沟?”
毛毛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方才走路时瞧见的。”
陆小满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弯。
“昨天刮东风,竹蜻蜓要是飞得高,过了坡便容易被吹进沟里。要是没过坡,才会落在林子边。”
莫雨蹲下来。
“那你说去哪儿找?”
陆小满用树枝点了点沟口。
“先找这儿。”
小月眼睛亮了。
“真的?”
“不敢说一定有。”
陆小满站起身。
“不过总比满山乱找强。”
毛毛高兴地拉住莫雨。
“小雨,走!”
莫雨看了陆小满一眼。
“你带路。”
陆小满一怔。
“我?”
“不是你说知道在哪儿吗?”
“我只说可能!”
“那就去看看。”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
他把树枝扔在路边。
心想自己今日这差事,当真办得稀里糊涂。
替八角寨探村路,竟探成了替三个孩子找竹蜻蜓。
要是叫钱黑子知道,少不得又要骂他没出息。
可一看毛毛和小月那副满怀期待的模样,他又不好说不去。
于是四人转过村道,沿着北边的小坡走去。
村北的沟不算深。
昨夜刚下过雨,沟底积着浅浅的水。
两侧生着杂草和矮灌木,枝叶上还挂着水珠。
陆小满先沿沟边看了一圈。
没有。
又往下走了几十步。
还是没有。
毛毛撩开一丛野草。
“这里也没有。”
小月小心地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