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手归我牵

好心计啊！

难怪方泓都斗不过他，恨得牙痒痒呢。

方沧海全然不知，他已在楼心月眼里换了副形象。饮了约半盏茶，他看向楼心月道：“那你我的约定，可还作数？”

楼心月笑了笑：“都什么时候了，方三公子还想着约定不约定的？更何况，我就在你眼前不是？”

方沧海道：“你既这样说，那我就记下这一遭。等回了芷州，再补回来。”

楼心月微微挑了挑眉，刚想说他较真，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怎么莫名其妙就成她欠他的了？

方沧海重新叫了船，带着她顺水南下，不到半日重新回到芷州地界。

二人先去了桃花渡口，那日的黑衣人已经不在，只留下些生火扎营的痕迹，看上去没人回来过。

探查完毕，再折返芷州，一边打探沈寂渊的来历下落，一边探听这几日来的风声动向。

这一问，还真让她听到些意料之中的东西。

云鹤书院的祸乱很快在芷州城里传开，人人都道罪魁祸首是个隐月宗的妖女，把她的名字相貌画在告示上，悬赏百两捉拿。

方沧海也没逃脱干系。

他的不告而别，成了为妖女所惑，为情乱智的桥段。年少有为的世家公子，一朝竟为了个十恶不赦的妖女跌进尘埃，比多少话本子里的故事都要鲜活。一传十，十传百，方沧海成了芷州城风口浪尖的人物。

楼心月戴着幕篱经过瓦舍，已经有戏楼闻风而动，搭起舞台演他二人的轶事，每一场都是人满为患，掌声喝彩齐动，赚得盆满钵满。

方沧海在她身旁，面庞被一块银质面具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明锐的瞳光。

“走吧。”街市上人多，他抓紧了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潮，穿过漉水桥和西市，越往北走越接近府衙区，烟柳如织熏风沉沉，人群的喧嚣少了，楼阁逐渐变得高阔宏伟，朱墙黛瓦后偶尔传出一串琴音。

崇安坊。

隔着一条街，楼心月便嗅到风里一股熟悉的气息。脂粉气和着酒色的香味，从柳梢枝头徐徐地送来，女子的歌喉比临江府更加婉转缠绵些，小曲千折百转，似乎要把人的心脏一圈圈牢牢捆起来。

她望着临街两旁的高楼，檐下挂着似曾相识的灯笼铜铃和彩绸，等夜幕降临，此处彻底苏醒，是何等模样一清二楚。

楼心月道：“沈寂渊住在花楼里？”

街上人流稀少，二人边走边行，纵然遮着脸庞，身形气息也格外扎眼，不时有人暗暗投来怀疑的目光。

方沧海面不改色地朝前走，道：“崇安坊是芷州城里最大的三坊之一，如你所见花楼遍地，却不只是烟花之地。除开她们，还住着往来的商人，途径的文士，下榻的官吏，和不少府衙的亲眷。”

楼心月摇摇头。

狎妓在大晟朝是风雅之事，更有些权贵在家中蓄养着成群的家妓，供平日宴饮享乐和人情往来之用。虽然她一直不太明白，老话说万恶淫为首，怎么到了有些人身上，就成了风雅？

“真该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她自言自语道，“一个个扒光了衣服钉在墙上。”

方沧海看了看她，轻轻捏了捏握住的双手。

行人稀疏，没了再牵在一起的理由，捏过之后，他只好意犹未尽地把手松开。

转过几道高墙，远离聚集的烟花之所，来到更加僻静的宅邸区。很快，两人找到那日黑衣人汇入的街口，和走街串巷的小贩打探一通，找到疑似老巢的地点。

这是一间极阔的宅院，光是正门就有三道，门板上嵌着拳头大的铜钉，门板漆得乌黑油亮。

门户紧闭，走近却能听见里头呼喊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

楼心月道：“人这么多，为保万一，还是下毒吧。”

她说得这么直白，原以为会看见方沧海皱眉或者是抗拒的眼神，哪知道他眸光平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带了毒药？”他道。

楼心月取出小瓶，两指拈着晃了晃：“在幻境里找到的水月幻花，还剩下一些呢。要是不够，我还有梦魂草。”

方沧海垂眸作思量状。楼心月道：“放心，我也算用惯了这话，药不死的，只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

方沧海：“既然你如此坚持……”

楼心月捏着药瓶，两手轻轻一拍：“那你等着，我去找一找水源。”

没等方沧海说好，她便提着裙子小步跑走。

一般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水井，藏在花园或是厨房边上。就是一时找不到她也不怕，师父留给她的小偶正好派上用场。

楼心月转到宅邸后门，召出壬、癸二偶，分别摸了摸脑袋，说了声“去”。

两只小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便化作水汽回来报信。

得到了水井的方位，楼心月温习了一遍水月幻花的步法，对着高墙深呼吸，提气一跃，成功踩上屋檐。

她兴奋地看着自己的脚，道：“我好像成了！”

甚好，甚好，往后哪里还有进不去的屋子，哪里需要爬树。

方沧海的声音相当温和：当心，莫要摔倒。

楼心月大手一挥，道：“摔？我的步法身法都今非昔比，这个字往后可不会出现在我这身上。”

她俯瞰着高墙下花繁叶茂的院子，遥遥可见远处的石桥池塘，不禁啧了啧舌。

沈寂渊竟然这么大手笔？还以为他只是个穷道士呢。

楼心月纵身跃下，稳稳站在花丛中，不禁又挺了挺胸脯，心情尤为愉悦。

等见了方沧海，定要好好跟他说一说她步法大成的事情，让他也知道什么叫做一刻不见，当刮目相看。

她似乎听见脑子里那人传来微弱的叹息，自动将他的无奈忽略，步子轻快地往外走。

哪晓得越走越不对劲。

刚才听见的嘈杂声和脚步声都没有了，花园里该歪的歪该倒的倒，横七竖八躺着喊疼的黑衣人。

她连忙小跑到堂前，此处更是倒着一片，跪着一片，她的脚步刚刚沾到地面，便觉得有股寒气顺着脚底窜至腿根。

方沧海站在歪倒的人群中，脚下跪了一圈讨饶命的黑衣人，见她来了，他微微抬起上半身，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楼心月怔住：“你……”

方沧海瞥向脚下的黑衣人头领，眉间一股森然之气吓得那人立刻磕头求饶。

“都交代了，他们拿钱办事，也没见过主子。”

楼心月默默将药瓶放回袖中口袋，边走边道：“当真？那这宅院呢？他从来没踏足过？”

黑衣人眼熟她的身形外貌，迟疑一瞬露出惊讶的神情，被方沧海一把捉住后领。

他垂着眼眸，没有动怒，直直的盯视却让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