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劫灰(7)
艾礼正坐在马路边思考人生,突然发现自己对面的牙子上还坐了一个人。
这男孩瞧着不大,剪着栗子头发型,眉眼尚未褪去少年人的稚气,偏偏手里紧握着和年龄不怎么相符的啤酒瓶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泪自己跟自己喝得上劲,好几个已经空了的荧光绿七扭八歪地躺在脚边,被风一吹立刻在地面敲打出透亮的玻璃脆响,“叮叮当当。”
艾礼本想装作没看见,抬屁股走人,转念一想,自己生活过得不如意,看看别人痛哭流涕的模样似乎也是极好的。
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艾礼坐在原地,有滋有味地看了下去。
对面的男孩闷头喝了半晌,终于察觉到自己跟猴似的被人看笑话了,只见这人一下站起来,指着艾礼怒斥道,“喂!你在那干什么呢,没看到我在这儿喝酒吗!”
艾礼挺新鲜地笑了声,无意产生争执,哪知刚起身走了两步便停下来,转身对那男孩说道,“我看又怎么了?这片地方是你家?难不成你睡马路?”
爽完就走,头也不回。
正迈开腿悠哉地晃悠,背后倏然传来几声酒瓶磕碰的响儿,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行进的方位不对,艾礼心头一震,回头一瞧,男孩正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五官狰狞地扭成一团,攥着个瓶子冲他这边就来了,活像小鬼索命。
人生第一回挑事儿就碰着个刺头,真是够倒霉的!眼下人命关天,艾礼没工夫逗乐,撒腿就跑。
身体撞破拦在面前的风墙,艾礼一口气没喘跑过两条街,身后的影子和男孩始终锲而不舍地追着,似乎今晚这个酒瓶不抡艾礼头上就不算完的,所剩无几的力量渐渐脱出身体,艾礼刚准备喘口气,背后一阵疾风袭来。
“砰!”艾礼应声倒地。
该说不说,这男孩的力度掌握得真挺好,既没把这人砸死又没把这人砸晕,血愣是一滴没溅,就连鼓包的痕迹都没有,艾礼正趴地上装死呢,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盟儿!”
艾礼把眼睛悄悄睁开一丝缝儿,马路尽头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那个男人的背后支出来条挺长的物件,似乎是个贝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激烈地争吵一边围着艾礼团团转,这下被当成猴看的人成了自己,艾礼急了,当众表演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迅速爬起来,给这三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死人诈尸。
贝斯男先是恶狠狠给了那个抡酒瓶的男孩屁股一脚,然后蹲下来,担心地看着艾礼道,“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也得说成有事,这哑巴亏打死艾礼也不带吃的,只见这人摇头晃脑,装疯卖傻道,“不是,你谁啊!我感觉头好晕,眼睛也看不清了,这是哪,我怎么趴地上了啊?”
贝斯男明显一愣,观察艾礼半晌才道,“浦江区上龙街,兄弟,我感觉你的情况有点严重,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哎,用不着,”艾礼瞅着那个贝斯男笑了两声,抬手一指旁边的栗子头男孩,神智特清醒地说,“医院的事儿先放放,你这个兄弟得先跟我去趟派出所。”
贝斯男脸色一变,和旁边的女孩对视一眼道,“兄弟你听我说,我这个小兄弟家不在本地,学还没念完就来姑海闯,挺不容易的,小年轻血气方刚,难免有不懂事的时候,这样,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医疗费多少钱我都打给你。”
瞧着是要私了,艾礼挺乐呵,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下当爷的终于成了自己!正往通讯录里存手机号,就听这贝斯男对栗子头男孩骂道,“早说让你少跟那个姓孟的来往,这下好了,人家现在成了大歌星,功成名就,转头就把咱几个踹一边,就你还热脸往人冷屁股上贴,非要人家当面让你滚才老实!”
栗子头男孩闻言又哭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骗子,一旁的女孩见状拽了下贝斯男的胳膊,“别说了,小盟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三人说着,跟把艾礼这人忘了似的,转头迈进路口一家昏暗的酒吧。
脑袋并无大碍,艾礼干脆沿路继续向前,一走才发现,这条街的墙竟然没一面是完好的,色彩搭配大胆的涂鸦喷满整片斑驳的水泥,每处残破的角落都被狂野的线条和图案覆盖,复古海报张贴得到处都是,数不清的酒瓶和烟头堆在路边,人群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放肆地喝着,大声地笑着,说不上是吵闹,但也绝对不能用热闹来形容,挺怪的氛围。
上网搜了一下才得知,这里是浦江区挺有名的摇滚一条街,挺早之前就在这儿了,可他一本地人,竟然从没听说过姑海还有这么个地方。
短短一天经历太多,艾礼早已筋疲力竭,随便在市区找了家宾馆凑合一宿,谁知这人一口蒙汗药下肚,隔天红日三竿仍然在梦境中流连忘返,眼瞧着要昏迷过中午时段,硬是被几通电话搅了睡意。
十有八九又是何闻珉这老妈子来寻人了,艾礼挂了一通,打来一个,再挂一通,再来一个。
艾礼咬牙切齿,刚捞起电话准备开骂,便听对面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在哪?”
冷水当头一浇,艾礼猛然清醒,说来回国这么久,自己好像还从没和董明台在手机里讲过话,唯一一次听到这人的声音还是在回国前和彭媛那一通电话的背景音里。
这人的发音有力,咬字清晰,不愧是曾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主持人,但以前两人从来都是跨越重重网线,相隔山河大海,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电视机里,第一次离着层不足一指宽的屏幕在耳边响起,确实挺新鲜,正沉溺在儿时记忆里专注地回味着,对面突然又问了句,在哪。
艾礼反应过来,如实作答,“酒店。”
电话那头突然不说话了,艾礼对着屏幕看了好几眼,没挂,但除了波动紊乱的电子白噪确实再无其他声响,难不成是听筒坏了?正扒拉着手机研究,只听,“嘀”一声。
通话被挂断。
艾礼乖巧地坐回床上等着董明台的下一通电话,过了十多分钟,仍然杳无音讯。
难不成是扬声器坏了?艾礼正扒拉手机研究,激烈的铃声霎时响起。
艾礼满心欢喜接起来,刚准备报上具体位置便听一道熟悉的女声,胡慧问,“今天还来吗?”
纱帘外的天和地拉开无法测算的距离。
艾礼愣神几秒,看了眼身下盘在一起光溜溜的两条腿,又看了眼窗外那朵被风卷走的团块状白云,突然从床上腾空而起,穿上衣服急匆匆跑出去,这小子运气确实烂得不错,倒完几趟地铁赶到常青河小学恰好是烈日当空的晌午,正扶着铁门大口喘着粗气,看大门的保安“砰”一下推开警卫室的窗户,冲着外面大声嚷道,“哎,那个,别堵学校门口扰乱秩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艾礼指了指学校里面,“不是,我在这里给胡老师做助教,胡慧。”说着就给胡慧打去电话,哪知刚把手机递给那个保安,面前的窗户便“砰!”一下又关上,差点把艾礼手夹断。
太阳把这人煎炸得浑身是汗,头发也狼狈地打绺黏在一起,大门里的操场绿得霎眼,大门里的天空蓝得惊人,汗珠顺着脸颊掉下来,砸到地面。
“啪嗒”,既响又亮,振聋发聩,偏偏怎么也掉不完,流不尽。
艾礼摸了下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这哪是他的汗。
分明是他的泪。
洪水汹涌一晚,终于在此刻餍足,先是化为饥肠辘辘的饕餮,把这人的残躯蚕食得一干二净,再决堤般奔腾将支撑□□已久的骨头压垮,彻底埋葬在万米河床之下,说来也怪,艾礼这时还真就不嫌丢人了,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手心的液体,竟就纵容自己跟自己哭起来,一边拿手用力抹着脸一边哭。
痛哭流涕。
嚎啕大哭。
像是放学后找不到家长接送的小孩,所有孩子都走光了,唯独自己被留下了。
可他都这么大了,不能哭也不该再哭了,该懂事了。
艾礼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没有心,他的心是一团打结的乱麻,有些早已打结多年,变成了死扣,有些打结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没有力气去解了,这条线怎么绕能绕出来,那条线怎么缠能缠回去,他根本就不会,也什么都不懂,那些死扣实在太多了,就算这个解开了永远还会有下一个,源源不断,他自己不会解也不会想办法,也根本不可能有人愿意拉着他的手帮他一个个解开。
艾礼闷头哭了特别久,路上行人不断,偏偏没有一双眼睛看到这里还藏了个人,世界静得发慌,又吵得出奇,艾礼正蹲在地上抹眼泪,一双米黄的平底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艾礼愣了会神,抬头对上女人的脸,抖着声音道,“业老师。”
红颜绿鬓催人老,女人确实变了,不比记忆里的模样年轻了,但凭着那双宛如月钩的笑眼,艾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