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算父心，慈母含冤

哪吒靠在黎平慧怀里，哭了很久。她的哭声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黑暗里悄悄舔着伤口，怕被人听见。

姜衍煌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她们。她忘了过去，可记性不错，逻辑也好。方才哪吒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一句收进心里，拼出几处对不上的地方。

“小孩。”姜衍煌忽然开口。哪吒抬起头，满脸是泪，望着她。

“你刚才说，你闹海，杀了敖丙，然后龙王报复，水淹陈塘关。”姜衍煌语气平常得像在报菜名，“大水是在你杀了敖丙之后，才来的？”

哪吒愣了一下，想了想：“应该是吧……我那时候太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杀了敖丙，龙王就来逼宫，然后……就发大水了。”

“应该是吧。”姜衍煌重复了一遍，眉尖轻轻蹙起，“你记不清了。”

“我才四岁。”哪吒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事太多，脑子一直乱着。”

“你记不清，可有人应该记得很清楚。”姜衍煌说，“你爹李靖，陈塘关总兵。”

哪吒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如果大水真是龙王报复，”姜衍煌一条条算得清楚，“李靖作为总兵，第一反应该是什么？”她自己接了自己：“上报天庭，请求援兵。或者找他的师父，找阐教，找任何能跟龙王说得上话的圣人弟子。陈塘关是大商边关，总兵有直达天庭的奏报渠道，这是规矩。”

“可他没有。”

“他既没上报，也没搬援兵，甚至没组织百姓治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逼你剔骨还父。”

“一个总兵，面对龙王报复，不找天庭，不唤援兵，反而逼自己的女儿去死——这不合逻辑。”

“除非——”姜衍煌顿了顿，“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大水不是龙王报复。或者说，他知道，就算上报天庭，也没用。”

哪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杀了敖丙，龙王报复，水淹陈塘关，她为了不连累父老乡亲，才剔骨还父。这是她反复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这个故事，从根上就说不通。

姜衍煌没给她消化的工夫，转头看向黎平慧。

“你见过的鬼多。”她说，“什么样的鬼，地府不收，轮回不进？”

黎平慧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认识姜衍煌太久了，久到知道这个女人一旦开始思考，就是心里已经想通了什么。

“含冤而死的。”黎平慧轻声说，“怨气冲天的，死不瞑目的。”

“这种鬼，魂魄离开身体的那一刻，怨气就把三魂七魄锁住了。鬼差勾不走，轮回也进不去。只能在人间游荡，靠怨气活着。怨气越重，散得越慢。有的厉鬼能撑几百上千年。”

姜衍煌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殷夫人，是哪一种？”

茶馆里，静了一瞬。

黎平慧的手微微顿住，看了姜衍煌很久，才轻声说：“她若真是病逝，魂归六道府。可地府没有她的踪迹，轮回道也没有消弭她的因果。”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她死的时候，怨气太重，成了怨灵，不入轮回。”

“一个母亲，”姜衍煌接着问，“什么情况下，会死不瞑目、怨气冲天？”

黎平慧的声音低下去：“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害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或者拦不住别人害自己的孩子，自己含恨而终的时候。”

哪吒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你……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尾音都在抖，“我娘她……她不是病逝的吗？”

姜衍煌没有答她，只继续问黎平慧：“你说怨灵靠怨气活着。如果一个母亲，为了拦下自己的孩子被献祭，跟丈夫起了冲突，被人害死了——她的怨气，够不够重？”

黎平慧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轻极淡地闪了一下：“够。足够了。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女儿要被诱骗的去献祭，拼了命去拦，最后却被人害死——这种怨气，别说一千年，一万年都散不了。”

哪吒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献祭？”她的声音干涩，“什么献祭？”

姜衍煌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神还是淡淡的，懵懵的像什么都不懂，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记闷棍：

“我们来做个排除法。”

“第一种可能：大水是龙王报复。可若是这样，李靖该找援兵，而不是逼你死。排除。”

“第二种可能：殷夫人是病逝。可若是这样，地府该有她的魂魄，轮回道该有她的转世记录。可都没有。排除。”

“排掉这两种，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大水本来就存在。”

哪吒愣住了。

“你是说……”她的话音在发飘，“大水不是龙王报复？那年，陈塘关本身是遭遇了洪灾？”

“对。”姜衍煌说，“陈塘关靠海，年年都有水患。这不是什么秘密，海边的百姓都知道。”

“如果，那一年的水，特别大。大到，需要一个‘献祭’来平息。殷商重祭祀，兵戎灾皆祀之。”

“大水来了，百姓恐慌，民怨沸腾。李靖作为总兵，需要一个法子平息民愤。治水太慢，也太难。可献祭，很快。”

“一个身份足够尊贵的女婴，是完美的祭品，献给水神，献给龙王。百姓就会觉得，总兵大人为民牺牲，是个好官。”

“而你，作为他的女儿，身份最合适。将门之女献祭平息水患——比任何普通女婴都有说服力。”

“他逼你剔骨还父，不是因为你闯了祸。是因为，他需要你死。”

“你死了，他就得名得利——得名，是为民牺牲的好官；得利，百姓的香火天庭的赏识。”

“额外的疑点，还有那座塔。太清为什么把塔给他？因为他‘牺牲’了自己的女儿，‘感动’了上天，所以天庭赐下法宝，嘉奖他的‘忠烈’。”

“你看，李靖是水淹陈塘关的最终受益者。女儿哪吒没有了，只剩下封神大劫后的三太子。殷夫人消失在三界六道，在无人知晓真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