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桃花夫人（三）

云骨吃了三四颗红果子后，刚伸手要去拿下一颗，耳边就传来女子的一阵低笑声。

云骨木然心中一滞，抬头往前看去，只见云瓷虚掩住唇，肩头笑得发颤，笑声被她压得很低，像是风掠过檐角的清浅铃音。

女子的眸子弯成一道月牙，眼尾漾开浅浅柔光。

云骨陡然意识到什么，随机就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红果，沉声发问，“这红果有问题？”

云瓷将指尖放下，唇角勾起，“云骨，你可还记得你为什么吃不得酸涩之物吗？”

云骨摇头，“不清楚了……”

他之前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部分，过往的旧事早已模糊断层，关于吃不得酸这一桩，他更是全然没有印象。

“那我便告诉你，你不能吃酸是因我而起，你为了我主动去当杜老汉三月的试吃，”云瓷扬声陈述道，她的一双眸子淡如秋水，此时波澜不兴安安静静地凝着对面的人。一张素净清隽的脸上，浅眉舒展开来，却隐隐带着一丝深沉笑意。

“你以前是爱我的，与我情投意合。”

话音落进云骨的耳中，他浑身一僵，心头像是被无形之物重重叩击三两下，嗡嗡的声音在他的心头响起。

他爱云瓷，他很爱云瓷，他不能吃酸也是因云瓷而起。

云骨下意识攥紧指尖，眸色晃动想要压下紊乱的心绪。

嘴里的酸涩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传至他的，舌尖，上颚，喉咙，又好像顺着他的血管，经脉传到他的脑中和心脉。

“云瓷你——我——”云骨顿时语无伦次，他想告诉云瓷他非常人，他生来便是剑灵，无情无爱，没有情根，昔日的二人相爱也只不过是他还未觉醒剑灵意识的俗念。

可，云骨低头凝着云瓷依旧素净却薄凉又忧伤的眼眸，就又说不出话了。

心里有着密密麻麻的歉疚，世人最重情恨，朝夕相伴的缱绻缘分，倾心相守多年，拥有旁人难以比及的情深羁绊，可如今却因他剑灵的身份，他遗失了关于相爱之人的记忆，而云瓷也丢了她曾倾心相许的人。

是他亲手斩断过往，无声无息地辜负了云瓷真心。

亏欠如同瓢泼大雨，沉甸甸地砸落在云骨的心口，真实感受到的愧怍让他喉间发涩，连看向云瓷眼眸的勇气都没有。

这件事，错在他，若是有弥补之法，他定然奋尽全力也要争取。

云瓷挑唇一笑，“我在这红果里下药了，能够让修炼无情道的人恢复起失去的那截记忆，世上修炼无情道的人不在少数，可能无情道心的人却寥寥无几。”

“你有了那段红尘俗世的记忆，还能坚持住你那可笑的无情道吗？”

这才是云瓷的目的，自她第一次将匕首刺向云骨心脏偏了一寸她就知道自己是杀不了云骨的，身死道消，云骨不能身死的话，只剩下他的无情道了。

幸而云骨的无情道因捷径本就不稳，近来竟然都需要静心丹才能稳下道心，这是她能够报仇的一个极佳时机。

“那段失去的记忆吗？”

云骨低吟一声，就快速囫囵吞下一两颗红果心中暗想，若是恢复了那段记忆，他就知道云瓷的执念为何模样，也能更好地偿还云瓷的那份情感。

“你做什么？”云瓷被云骨的这一行为惊住了，眼里全是惊愕，嘴唇诧异得微微张开，目不斜视地盯着云骨被红果撑起的嘴巴问道，

“我想知道我们的以前和以前的你我。”云骨吞咽下一个果子朗声道，他并不怕恢复之前的记忆，他是剑灵生来就只有一颗玲珑心，但无情无念，七情不生，六欲不起，只认得杀戮和执剑的主人，剩下的人和事不会扰乱他心半分。

云瓷指尖一僵，望着眼下这幅画面与自己预想的背道而驰，她本以为云骨在听到自己说的话之后会毫不犹豫扔到桌子上的红果，并将吞进肚子里的一一吐出来，并大骂自己强人所难。

她唇瓣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眸色沉下，隐着愠气。

云骨有病！

“惺惺作态。”

云瓷扔下一瓶药丸留下一句就愤然甩袖离开，袍袂翻飞，留下云骨一人独自在凉寂的亭子下吃着酸多甜少的红果。

从后山出来后，云瓷便马不停蹄地拿着包袱赶往归妄山。而云骨早上刚吃完了桌子上的红果，过了晌午就开始呕吐，足足吐了一下午。

最后吐得他都虚脱得翻着白眼，手脚无力靠在青石上，细细感觉红果给他的变化，可除了酸就是恶心，除此之外他一丁点感觉都没有，更别提脑子在呕吐得混沌里找零碎的以前记忆了。

难道云瓷在骗他？

云骨微微佝偻着腰，仰头吃下一颗静心丹之后就朝琉璃阁走，途中经过清霄台，上面有不少弟子在台子上面舞剑。

弟子甲：“南山小筑的那个今日下山了。”

弟子乙：“真的？她终于走了，我听其他同门说她的根基是因为她不顾师尊阻拦修炼邪道才毁的。”

弟子丙道，“修炼邪术？那为何师尊还要留着她在宗门，她这样的人就应该被逐出师门然后让师尊大义灭亲，替天行道。”

云骨眉心跳了跳，他舔舐了一下上唇，慢悠悠地走到那些弟子面前，眼尾扬起对着他们笑了笑。

那些弟子看见云骨穿的是内门弟子服饰，急忙向异口同声他问好。

“拜见师兄。”

“师兄？我可不敢当，若有一日我也落魄狼狈时，你们是不是也会像今日这样私下议论我？”云骨一声轻笑自喉间漫出，笑意冷淡浅浮在唇边，斜倚在旁边的廊柱上，姿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不敢，师兄。”其中有一个弟子道。

另外两个附和着，“师兄，云瓷她心术不正，修炼邪术，肯定是不能留在宗门。”

邪术？云骨轻哂，没人比身为剑灵的他对邪魔更加敏感了，若是云瓷走旁门诡道，他一定是最先发现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云骨反问，“若是真看见云瓷误入歧途，我也可作证去师尊那里央求他老人家将云瓷就地正法。”

“我——，没看见。”弟子支支吾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