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江烨自小跟江渺一起长大，五几年那会儿，滨城各大工厂招工不限户口，江大钢有把子力气，进了屠宰厂。
江正远因为读完初中能看懂图纸，也去了机械厂。
那时候的工厂百废待兴，屠宰厂就是个小院子，机械厂更磕碜，茅草屋里面放机器，招不到技术员，来了好几个退伍转业的军人才补上。
家里大人忙，钱玉茹借口街道任务重，其实不然，她纯粹是年轻不想带娃。
钱玉茹是城市户口，家里以前有个小丝绸铺子，后来公私合营，钱家老爹思想觉悟高，铺子捐给政府，在铺子里上班拿工资，老来安稳。
钱老爹孤老头一个，照顾孩子照顾不了，家里的娃只能送到乡下，有时候是江烨，有时候是江霜宁。
后来厂里有了育红班，江烨上学在城里，暑假回乡下。
乡下欢乐多，夏天爬树摘桑椹抓知了，冬天堆雪人烤红薯，江烨是孩子王，江渺穿着碎花褂子，小辫子一翘一翘，跟一群小娃娃在后面喊哥哥。
那会儿江大钢两口子时常回乡下看父母，拿点心罐头给钱票。
江正远和钱玉茹绝口不提口粮的事儿，却觉得孩子留在江阿爷江阿奶身边，没人管教，都成没家教的野娃了。
这白眼狼行径光是想想都让人心寒。
江烨扒了两口饭，“爸，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吃你的饭，一天天不消停！”
钱玉茹瞪了江烨一眼，觉得大儿子胳膊肘往外拐，没有小女儿贴心。
江烨眼神暗了暗。
江正远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正低头吹着茶叶沫子，额头上的包又在生疼，上星期江大钢找上门算账，抄起拳头砸了他几拳，眼镜都飞了。
这几天稍有不慎，就疼得直吸气。
江正远冷下脸，“好了，都别说了。”
“妈，吃饭吧。”
江霜宁柔婉听话，钱玉茹高高兴兴的放好布料，宣传科可是个吃香的好工作，这几年上山下乡如火如荼，厂里不少年轻姑娘都下了乡，去年有个回来探亲，原本水灵的模样变得粗糙暗沉，一张手老树皮一样，她看得心惊肉跳，可不想女儿去乡下吹风吃土。
“行，那等会儿吃了晚饭，妈给你量一下尺寸。”
“好。”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间，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什么人，大晚上的不消停。”
钱玉茹不悦开口，江烨起身去开门，门口守着的人朝里面说了句什么，随后走过来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进门，江正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江家一家人也面色各异，他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是机械厂革委会丁主任。
丁主任黑脸粗眉毛光站在那都比一般人有官威。
“陆副科长，咱们厂里出了件案子，需要江霜宁同志配合一些调查工作。”
丁主任话语温和，话里透出来的意味可不叫人心安。
钱玉茹脸色大变，把江霜宁护在身后，嗓门陡然拔高：“我家霜宁犯了什么错，大晚上的你们堂而皇之上门要人，这是安的什么心！”
“今天你们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带走我女儿！“
江霜宁睫毛微微发颤，心头猛跳，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江烨站起来对着丁主任一行人横眉怒目，丁主任冷笑一声，“我们接到公安局通知，江霜宁同志涉嫌教唆外来人员对江渺同志耍流氓，需要带走调查。”
江霜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正远面沉如水，目光从妻儿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丁主任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老丁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丁主任睨了眼江正远，又看了看缩在钱玉茹怀中不敢抬头的江霜宁，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
误会，哪来的误会？
就是姓江的祖坟没埋对地方，家门不幸呗。
谁让江正远生了个闹事要债的赔钱货。
丁主任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陆副科长，这是我们收到的通知，过目一下吧。”
江正远将信将疑接过，一目成行，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最后强压住心头怒火，对丁主任摆手，“人你们带走！”
“老江！”
钱玉茹高声叫起来，还想替女儿说说好话。
江烨不敢相信听到的话，江霜宁不敢跟他对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答案全写在脸上了。
“来人，把江霜宁带走！”
丁主任此话一出，身后立马出来两个身穿绿军装的男同志男青要将江霜宁带走。
江霜宁也要疯了，腿脚发软瘫倒在地，钱玉茹过去扶她，
丁主任临走那眼神明晃晃看好戏，江正远气得青筋猛跳，江霜宁泪水涟涟，就这么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当晚这件事就在机械厂传得沸沸扬扬，热热闹闹。
滨城机械厂审讯室，夜色昏暗，呜咽的雨声鬼哭狼嚎般往人耳朵里钻。
头发散乱的江霜宁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丁主任问了她半天，愣是没问出一个字。
当晚，机械厂革委会的调查还没出来，滨城公安局就来了人，将江霜宁带走跟陆青书、豁牙一起扣押。
*
甜水井胡同，江渺一大早就被林桂兰薅起来坐了半个钟头公交车，到红星供销社跟一群大妈大爷小媳妇抢不要票的白糖。
这年头糖是紧俏副食品，逢年过节或凭购货证限量购买。
这次红星供销社有批瑕疵白糖，品相不太好，但吃起来一样，关键是便宜五毛钱还不要糖票！
林桂兰在第二食品厂上班，有小道消息，麻溜抓着闺女来抢了。
红星供销社前挤满了人，售货员刚从柜台里拿出两袋刚上的瑕疵白糖并收据递给顾客，接着旁边又有个嗓子喊哑的大娘冒了出来。
“同志！三袋白糖……”
“同志，给我两袋！”
“诶呀别挤！老娘鞋让你们踩掉了！”
江渺跟一群大妈大爷挤葫芦，总算抢到了两袋白糖。
还是她妈牛哄哄，一出手就是五袋。
林桂兰的抢完白糖，也觉得胸不闷气不顺，脚也不疼，拿着东西回家时脸上都是喜洋洋的。
江渺回家路上顺道去了第一食品厂一趟，她是待业青年，要是到十二月再找不到工作，就得带着大红花跟二哥一样下乡当知青了。
这阵子江大钢夫妻俩了不让闺女下乡，愁到晚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街道跟知青办经常在外头蹲点，碰上谁家把适龄知识青年往外送，毫不客气将人捆了，送去下乡。
前头家里老二江春泽要下乡，江大钢求爷爷告奶奶，拖关系找了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