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他们谈的是一家人的将来
六月二十日清晨,陆行简正在家里换膏药,便有人来报,昨日入京的北地急报已经送到御前。
旧伤一逢连阴天就疼,药布揭到一半,门外便有人催入宫。他将剩下那一截生生撕下,疼得额角出汗,罗绮拿来的新药还没展平,他已经伸手去够靴子。
“出了什么事,也不差贴完这一块。”她按住他的膝盖,“上回走到宫门,裤腿上全是血,回来还说雨水。”
陆行简没有再争,坐着等她缠好,出门时却仍没扶人。北岸骑兵入隙的消息刚传到御前,皇帝震怒,兵部的人都被叫去回话。至于妹妹在哪里,来人只说前两日还在青涧,不知道有没有迎上。
他到了宫中,又听见沿途最新申报:陆照微已在十八日离开青涧一带,奉冯策新令继续北行,直奔缺口。
兵部官员读到冯策急调五千回防,殿上有人低声吸气。萧肃问是谁准的,官员答军情紧急,冯策先处置再具奏。皇帝拿起案上的茶盏,没喝,盏底在桌面磕出很清的一声。
“朕调的是有替防的五千人。”他道,“如今边上出了空处,谁先验过交替,谁在奏上说可以启行?”
没人立刻答。陆行简站在后面,看见兵部侍郎额头的汗一点点流进领口。奏上当然写过西隘移军,需要时日的那一句也还在,只是现下谁都不敢伸手去翻。皇帝随即准冯策先御敌,又命追查交防失误,南调一事暂缓,语气冷得像从未催过那五日。
散议之后,陆行简在廊下等裴敬之。首辅走得慢,左手托着袖口,行到风不吹的地方,才问定远侯是在等北信,还是想再见陛下一面。
“我妹妹只带两百人。”
“冯策不会让她独迎北岸敌骑。”裴敬之望了望廊外,“只是她越来越不肯只做陛下交给她的事。定远侯,这一回能回来,下一回呢?”
陆行简没有出声。这正是他不敢在家里说的话。妹妹在砺州活下来,太后也确实救了她,可救过一次以后,双方反倒都走得更远。她如今连北关空不空也要管,那些本可以推到兵部,推到都督身上的事,最后仍要落回她自己的脊背。
裴敬之请他到值房歇腿,叫人上了一碗热汤。汤里浮着两片薄姜,陆行简喝了一口才觉出饿。他从早到现在没吃东西,首辅却没趁他端碗时继续说,待他放下,才取出一张皇长子读书的课目。
陆行简先皱眉。裴敬之说并非让他做讲官,皇长子渐长,内廷每逢风声变化,最先受惊的总是孩子。皇帝信霍通,太后信陆照微,可若有一日两边的人真在宫门前拔刀,萧祐谁来护。
“皇后在。”
“皇后能拦礼官,拦不住兵。”
陆行简看向那张课目。他见过孩子抓着木马耳朵不肯下来的样子,也见过萧肃一句话,就叫那张笑脸收得干干净净。他问首辅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不必绕到教养上。
裴敬之没有避。“陛下若肯退,皇长子继统,太后临朝。朝臣仍治其事,外军仍守其地。照微的功可以赏,她在砺州的抗命也不必再悬着。”他说到这里,看见陆行简脸色变了,才又添一句,“太后有能,天下都见了。扶持幼主,并不辱没她。”
“这是陛下的意思?”
“眼下是我想保住的局面。”首辅答,“若陛下肯听,少死许多人。若不肯听,也总得有人替社稷想得远些。”
陆行简握住碗沿,里面的热气已经薄了。他并不真信事情能这样平顺,萧肃不会因为母后有能就甘心退去,妹妹也未必肯再替那一家守门。但裴敬之说出的每一件,好像都让他看见一条能领家人回去的路。
“太后若不肯呢?”他问。
裴敬之将课目叠好,指腹从折痕压过去。“她若问谁能保住孙子,我先要答得出来。你肯不肯,今日可以只答这一件。”
这份体贴反让陆行简不安。首辅没有催他弃妹,也没有让他当场择君,只把一个七岁的孩子摆到他面前。他想说保护孩子与拥立孩子并不是同一回事,又怕话讲到那一步,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想过太后另有更大的打算。
离开值房时,他没接那张课目,只答会挑几个可靠的人,名字先给皇后看。裴敬之送他到门边,说这样便很好。那句很好说得很轻,陆行简下石阶时,却觉得伤腿比进来时还沉。
他没有马上回府,而是依旧例递请见皇长子。午后准入,温若庭亲自在偏厅陪着,萧祐坐在木马旁。那马后来改装了轮子,今日却又被拆掉,孩子手里攥着一枚木楔,问能不能装回去。
陆行简蹲下看,原来是孩子撞到几案,乳母怕再摔,便叫匠人拆了轮子。他说要装也得等地上铺好毡,萧祐便扭头看母亲,温若庭答可以,但今日不跑,孩子立刻将楔子递给他。
他摸着那根小小的木头,心里软下去。在宫里待得久,竟也能忘记这不过是个撞了桌角会怕疼,得一句准许便高兴的孩子。
温若庭听他说要给护卫留名,先问是谁让来的。陆行简答首辅提过,自己也担忧,入值须由宫中准许,不会擅自往皇子住处放兵。她听完,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