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堂设宴
织云阁外有一条浅溪,溪水引自山顶冰泉,终年不竭。溪流两侧是一片青竹林,穿林而过往北去,步行一盏茶的工夫,便是雲衍宗灵脉之地“行渊门”,亦是历来少主辖地,主殿、偏殿、议事堂、弟子院等依山而建,最深处则是少主寝居。
穆尘将研磨好的药粉放在桌上,道:“少主,属下为您上药。”
萧行道:“不必了,这点伤,还不至如此。”
凌浪立刻抢话:“少主,我与穆尘可是在此等了您足足两个时辰啊,也不给递个信,还是听下面人说那幽霞玄姬来了,才知道您去见岳母了?”
萧行转头朝他微怒道:“嘴碎。”
凌浪嘟囔了一下,小声抱怨道:“此前您从那边回来,都是我和穆尘接应,谁知今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就去了别处,现在反倒嫌弃我们碍事了。”
萧行随手换了套外衣,道:“把‘们’字去掉,碍事的只有你。”
凌浪立即咬牙切齿道:“我看那圣女定是个妖女!这才没几日就把少主迷了去。您当真要娶她进雲衍宗做少主夫人?”
萧行道:“痴人说梦。”
凌浪看了看萧行,话锋一转道:“昨晚那个冷风吹得呜呀呜呀,那山顶,那泉水那叫一个冰天雪地,我和穆尘一夜未睡……”
“说重点。”萧行不耐烦道。
凌浪道:“昨晚宗主和执律都来过,我们说您在冰泉修炼,他们就回去了。”
萧行理着袖口,“知道了。云望去哪了,怎么几天没见人。”
穆尘回道:“他这几日随管事下山搜罗灵种,今日差不多要回了。”
话音落下,山门外竹影摇动,一行人自山外归来。云望得了管事应允,没有随众人回灵圃园,独自去了织云阁。
萧行曾吩咐过,织云阁的花木由他专门照看,这几日他常常念着早些回来给窗台上的那几盆花灌注灵力。
听闻少主选了赤麓仙圣女做试婚新娘,现已入住织云阁,云望站在门外有些犹豫,不知这位圣女是否好相处。
踱步间已有个人影堵在他面前,小苔比划着手势问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云望看不懂她的手势,但见小苔一脸防备地盯着他,连忙摆手学着比划,声音青涩解释道:“我是灵圃园弟子,受少主吩咐打理织云阁花草,今日刚从山外回来,特意前来为花草灌注灵力。”
小苔打量了他一会儿,“你在此等着,我去通传。”
云望大概明白了这句的意思,微微欠身道:“好。”而后转过身去看了看织云阁外墙下的花,似乎比之前长得茂盛了一些,他便蹲下身去检查根苗。
柳瑰意来到门口,看到一个衣着简朴,扎着高马尾的小弟子正一丝不苟地用小木铲松土,颇有鲜活少年气。
她不由地歪着头笑起来问道:“这位小郎君,你在此处作甚?”
云望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回过身,看向柳瑰意。
十一年了,他的相貌几乎没有改变,跟小时候一个样子,眉眼清秀,让人一眼认出。
柳瑰意瞬间怔住,看着他熟悉的脸,下意识叫出:“小柿子……”
云望震惊,瞪大双眼。
当年萧行将他从杏儿村带回雲衍宗后,便给他取名“云望”,除了萧行,无人知道他儿时的小名,而杏儿村众人早都死在了那场火灾里,除非……除非……
云望看向柳瑰意眉心处,什么都没有,但他不甘心,顾不上其他,立刻冲上前去,道:“得罪。”
他轻轻掀开柳瑰意的衣袖,只见手臂上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柳瑰意不解,没有人知道这道疤痕的来历,以往她也只说是练功所致。
云望双手忍不住地颤抖,道:“小炽姐姐…!”随后他又将声音压下去,小声道:“小炽姐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柳瑰意还未反应过来,云望就激动地抱住了她,“太好了,太好了!”
柳瑰意被他抱着,僵在原地,往事只在一瞬全部涌了上来,水缸里的碎片,止不住的鲜血,火光漫天的夜晚,还有无数声绝望的呼喊。她的胸口发紧,嘴角轻颤,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一滴眼泪滑落。
云望听到柳瑰意强忍的哽咽,立刻安慰道:“姐姐不要哭,如今你是少主的新娘,我们以后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柳瑰意没有说话,云望顿时想起那道世人皆知的悬赏斩杀令,小心翼翼地问道:“少主可知道姐姐的身份?少主和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该如此的……”
柳瑰意轻轻摇头。
云望不再追问,道:“姐姐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不让任何人知晓,我发誓。”
柳瑰意笑了笑,道:“小柿子最乖了,我信你。可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这道疤痕无人知晓,难道大火当日…?”
云望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和痛苦,“是,那晚我看见姐姐躲进水缸划伤了手臂,我本想要救你,但是火势太大了,我吓得想要跑回家里找阿爹阿娘,可是我……”云望忍不住痛哭起来,“整个村子都没了,火烧得越来越旺,我只好往河边逃,后来我晕过去了,醒来时就已经在雲衍宗了。”
柳瑰意眼眶泛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感慨道:“万幸。”
云望接着道:“是少主救了我,还给我取名云望,姐姐以后叫我云望就好。我知道姐姐如今的名字,不过以后能不能还是叫你姐姐?”
柳瑰意点头,看他背着个储物囊,手里还拿着小木铲,问道:“你懂花木之道?是灵圃园的弟子?”
“嗯,我资质平平,没有修行天赋,少主便将我安排在灵圃园。好在打理花草这些事,只要认真跟着管事学习,便可熟能生巧,没过多久我就在灵圃园弟子中数一数二了。”云望讲起自己的擅长之事,神采奕奕。
柳瑰意笑起来,道:“他把你养得很好。”
云望害羞地挠了挠头,道:“前几年少主见我已能独当一面,便吩咐我打理织云阁,只是姐姐刚来就比我做得好多了。”
柳瑰意笑道:“那你以后就常来,我教你。”
云望憨笑起来,道:“好。”而后忍不住问道:“不过姐姐,幽霞玄姬真是你亲母吗?你来这里是不是想要和少主解开误会?可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柳瑰意摇头没有说话,云望便没再问。
二人沉默许久,云望见状便道:“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休息。”
“嗯,去吧,有空了多过来。”柳瑰意看着云望已经走远,她回过身,眼泪终是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她快速擦掉脸上的泪痕,仍是被小苔发现了异样。
小苔焦急比划着手势问道:“发生何事了?哪里不舒服?刚刚那人是谁?”
柳瑰意抱住小苔道:“他是从前的邻家弟弟,他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小苔听闻也替她高兴起来,轻轻拍了会儿柳瑰意的后背,听见柳瑰意道:“当年我在赤麓仙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小苔。”
小苔笑着摇头,当年幽霞玄姬将昏迷不醒的柳瑰意带回赤麓仙时,因小苔懂点医理,便吩咐她贴身照料,直至七天七夜后,柳瑰意才苏醒过来。自此两人相依为命,不似主仆更似姐妹。那时的小苔,能说话,会唱曲,任谁都羡慕她有一副好嗓子,只可惜后来天不如人愿。
一想起这些,柳瑰意就将小苔抱得更紧,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治好的。”
小苔用力发出不太清晰的嗯声,对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柳瑰意握住她的双手,铿锵有力道:“一定会好的。”
二人说笑间,门外弟子来报:“午时已至,宗主于明堂设宴,还请圣女移步同席。”
“知道了。”
柳瑰意换了一身正式的外衣便往明堂去,刚到门口便听到有人亲切地叫道:“嫂嫂!”
柳瑰意停住脚步,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身着浅云纹锦衫,衣料显然比寻常弟子精贵许多,腰间配了玉饰,步履间发出清响。
柳瑰意微微颔首道:“二公子。”
“嫂嫂不必拘礼!叫我萧澈就好。那日嫂嫂在大礼上一骑绝尘,真叫人钦佩!”说罢他看向一旁的萧还羽,对柳瑰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