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生辰
“两位?”应妄吟重复了一遍。封筹插手宗庙的事少见,他给她拨学徒,一拨就是两个。两位太祝,两位献神,这老头又在打什么算盘。
她垂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少女,没说话。
卫禾朝她行了一个端正的礼,动作规矩:“太祝。”
萧笙在她左边也侧身行了礼,弧度浅一些,但也不差:“太祝。”
应妄吟“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走。
她眉头动了动,腰挺直了一点,夹在腋下的牛尾竿放进臂弯,在身前晃了两晃。
一行人往南郊的方向去。日头升起来,众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碎成一片。
......
祈雨结束后,应妄吟带着一班人马回宫。一路上她都没说话,日头晒在头顶,路上尘土随着步风飞扬。后背的祭服湿了一大片,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在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青梧和李木跟在身后,也是一片沉默。
应该没有人比应妄吟更盼着下雨了。
不下雨,她就得一直这么耗着。每天早上起来穿麻衣,去坛上顶着大太阳跳舞,回来喝米汤,第二天继续。
她觉得这和坐牢放风没什么区别。
她打算回去歇一会儿,晚上再翻墙出宫。
寝殿的门关上。她站在门内,额角的汗还没干,被屋子里的阴凉一激,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
青梧转身去库房拿冰了,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边阴影有人半跪着,身影陷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应妄吟的脚步停了,看清了那道影子后,低头扫了她一眼:“说。”
沉璧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压得低,辨不出男女:“应家一切正常。应衡仍在分派手下查应妄吟的下落,一直没找到。应府表面风平浪静,应妄策曾回府一趟,是府上近来唯一的大事。”
应妄吟蹲下来,从床榻角落拖出一只火盆。铜盆,盆沿有灰,底下放着两块新柴。
她从案上抽出火折子,用案上的火点着,扔进盆里。火苗窜上来,照亮了她半张脸:“还有呢。”
沉璧:“城中未发现应妄吟的踪迹。”
应妄吟伸手拿起案上那卷家书。青色细绳展开,目光扫过那行“暑热日甚,望加餐饭”。她垂了下睫毛,手一松,竹简跌进火盆。
火苗舔上来。竹片边缘卷曲发黑,“加餐饭”三个字从中间裂开,卷成灰烬。
她看着那道火,沉默了片刻。应妄吟。那个和她长得七分像的人,她从没见过。从她顶了这个名字进宗庙的那天,真的应妄吟就消失了。
应家找了这么多年,她也找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下落。像死了,但连条尸体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继续查。”
沉璧应了一声。黑影从窗边退开,消失了。
殿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灰还带着余温,青色的烟细细地往上走,散着殿里。
她肩膀松下来,盆里的余热还在往上升,她额角又沁出一层薄汗。
她扯了扯领口,汗湿的衣料贴在锁骨上,黏得难受。
早知道出去烧了。
她走到衣架边,上面挂着一套干净的常服,布料轻薄,她看了一眼,手拉住衣角抽下来。
青梧回来的时候应妄吟已经换好了衣服,瘫着软榻上,湿帕子搭在额头上,像摊融了的蜡。
青梧抱着铜盆,肩膀顶开门。盆里堆着棱角分明的冰块,腋下夹着一只木盒子。
应妄吟侧目看了一眼青梧,没动。
青梧放下冰盆,又腾出手来把那只木盒拿下来,往前递了递:“太子给的,生辰礼。”
榻上的人安静了片刻。
青梧看她沉默,把木盒子搁在矮榻前的案面上,转身去往冰鉴里扔冰块。冰块落进铜鉴里发出一声闷响,如一声钟鸣。
应妄吟看着那只木盒。漆面光洁,边角打磨得很圆润,系着一根玉色的细绳。
她扯了一下嘴角:“我过什么生日,生日还是倒数的鸿门宴?”
青梧背对着她往冰鉴里拨冰块,声音混着冰块的碰撞声传过来:“那也不能这么说。年年生日,过也是一年,不过也是一年。至少还有太子殿下记得您的生辰。”
应妄吟抬眼看了青梧一眼。这句话她嚼了两遍,没琢磨出来到底是讽刺她没人陪,还是安慰她至少有人惦记。她没接话。
“要不是戒斋就好了。”青梧还在说,“还能给您做豆卷炙肉。您最爱吃那道,浇蜜炙的。”
应妄吟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我生日。”
青梧的手停了一瞬。她把最后一块冰放进鉴里,拍了拍手上水珠:“您是应妄吟,今天就是您生日。”
她闭上眼,身子软在榻上,手抬了一下,指了指妆台的方向:“塞进去。”
青梧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还是把木盒拿起来,打开。里面摆着一只玉镯,白得泛着油润的光,搁在绒布里,安安静静的。
应妄吟没有睁眼。
青梧拿着盒子走到妆台前,拉开漆匣的盖子,正打算把镯子放进去。
“下面。”应妄吟侧目看着她,声音飘过来。
青梧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应妄吟一眼,然后蹲下来拉开了妆台底部的暗屉。里面还有一只匣子。
青梧把它端出来,打开。
满满一匣子。白玉簪子、白玉步摇、白玉耳坠、白玉璎珞。一件压一件,塞得几乎盖不上盖。
她用指头拨了一下,最上面的几件滑到一边,露出底下更多的。满满当当,边角还挤着几枚白玉环扣。
青梧把新的白玉镯子搁在最上面,往里推了推:“都快要塞不下了。”
应妄吟躺在榻上,没睁眼:“那就打新的。”
青梧合上盖子,锁扣咔嗒一声搭上。
冰块在鉴里渐渐融化,有水滴滑落的轻声。天色逐渐暗透了。
青梧围在她身边,帮着应妄吟换衣服。应妄吟的动作慢悠悠的,布料贴着手臂,深色的。
青梧从妆台抽屉里拿出狐狸面具递过来:“早点回来。”
她接过面具,看了青梧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回来给你带肉吃。”
青梧捂了一下脸,忽然就变得文静了:“注意安全。”
应妄吟把面具扣上,翻窗,翻墙。在墙头顿了一瞬,跳下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她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扑通一声闷响,她跌在地上。
但地是软的。
她咦了一声,低头。身下压着一个人,灰袍,一只手被她踩在脚下,被她正正砸在胸口上。
她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他的袍子前襟上,往前滑了几寸,从胸口斜到腰侧。
封筹躺在地上,手边散着一只罗盘,铜盘面朝上,指针还在晃。
她跳开半步,动作利落,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端正的礼。“国师。”
封筹还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子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散落在地的罗盘,伸手把罗盘捡起来,指腹擦了一下盘面,看她的眼神复杂。
他的声音放得平和:“太祝。”
她笑了一下:“国师怎么蹲在墙根底下?”
封筹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罗盘托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没把脚印拍掉:“太祝怎么有兴致翻墙?”
他打量了她一圈。深色短褐,狐狸面具,脖颈那一截白在夜色里晃了一下。
她动作顿了一瞬:“私事。”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罗盘,“国师着实关心国运占测。”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红蛇和腰间的酒壶,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朝他微微俯身:“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深色短褐融进墙根的阴影里,只剩脖颈那一片白,在月色里格外晃眼。
封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伸手转了转罗盘。铜针在盘面上晃了几圈,慢慢停住,指向宫门的方向。
他顺着针尖的方向抬头,看见那道深色身影正从那道门里走出去。步子松快,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低头不信邪地又重新拨了一次。
酒肆里是吵人的热闹。满屋子酒气混着汗味,几个酒蒙子围着一桌耍浑猜拳,拳头砸在木桌上砰砰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她熟门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