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宋怀序
秦秀禾卖出去一只陶瓮,又把它拦在了自家门口。
买瓮的人嫌正门堆得转身都艰难,抱着东西往侧面的廊下钻,才跨过去半只脚,她便从柜后追了出来。
“那边不许走!瞧见封绳了没有!”
那人停下,肚子抵着瓮,手腾不出来,拿下巴指了指脚前:“绳子不是松着么?我以为可以z走了。”
“造孽的!谁把封绳取下来了!”
秦秀禾把绳子提起来,重新挂上钩,把侧门那片封住。买瓮那人只得扭着身往回退,边退边埋怨,好好一间铺子,弄得买样东西都出不去,平白添的些丧气。秦秀禾听得冒火,却也不好跟客人吵什么,只好让伙计把门内那筐竹篾踢开,自己帮忙扶住瓮底,陪着从正门挤了出去。
送走这位,身后又有人问:“盐在哪里?”
“柜子右边放着。”
“右边那块儿不是围起来了?能过人?”
秦秀禾顿了一下:“是我忘了。挪在左边了。你且站着,我给你拿。”
孟知澜从廊下钻出来时,她正一手托秤盘,一手翻找油纸,叫了两遍伙计也没人应。两个伙计都在门外,一人蹲在货车上解绳子,另一人仰着头扶着车,生怕车上摞着的陶钵滚下来。
铺子平日借着前廊堆放货物,如今侧门右手边那一段封住了,原来搁在廊下的货柜都被搬进屋中,将本就不大的门脸挤去半边。早晨送来的车卸货卸得极慢,进出的客人被记得难受,秦秀禾那杆秤在人缝里举了半日,恨不得长出第三只手举在头顶上用。
孟知澜拍掉肩上的灰,朝门口她带来的修造师道:“箱子放左边,别搁坏过的廊子底下。那边的撑脚附近再添一道围挡,来来回回的人总碰着。”
那工人应了,打开了工具箱,秦秀禾把秤砣往柜上一搁。
“这是什么?”
“修补材料。”
“拿走,我这处不要用这个。”
修造师的手停在箱扣上。他是跟着孟知澜做惯了活的,抬眼等她说话。孟知澜走过来:“你这是做什么。我方才看过了,靠侧门这处不能再吃重,得拿补料不好了再说。”
“我说了,拿走!”
秦秀禾把包好的盐交给客人,连找钱都忘了。那人伸着手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从钱袋里摸出零钱,拍在柜上。
孟知澜看她:“前次不是已经说好了?上回修了又坏是因为天象,这回照旧修补,不是我们做工的问题。”
买盐的客人接了钱没走,站在门边看热闹。秦秀禾雷厉风行地走过去,伸手越过他,将木箱的盖子按住。
“我不用你这劳什子修补材料,我要将这整根梁换掉。”
孟知澜皱眉:“整根?只是有一处的天象寒蚀造成的粉末化坏损,修补以后完全可以用,为何要整根换掉?你要这么做倒也行,但这可不是今日带这些工具来便能换的。”
秦秀禾点头:“我晓得,所以你回去多叫点伙计,多拿些工具,脚钱我不会少了你的。
“我倒不是说怕你少我的,只是上回修好以后,你自己也在场看了。”孟知澜试图劝道,“验了两遍,都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我这东西不能用?”
“我是说我不敢用了!”秦秀禾忽然提高了声音,“头一回修补好了,后头用了好些年,我谢过你没有?第二回又坏,你说还能补,我也让你补了。最近这一回,你看了,我看了,真真好好的。如今你瞧瞧我这门口,又叫围了起来,还扑簌往下掉灰,谁走过去都得抱怨我一句。你说今日补好,我还能好几天?你可有个数?”
孟知澜嘴唇动了一下,没回答。
秦秀禾看着她,声音低下来些:“你每回说修好了,我每回都信。可是如今有人抱着个瓮从这下面过,我都怕砸到人家。我谢谢你替我省的这点钱,但我不敢省了。”
方才买盐的人听到这里,往门外退了一步。他也没再看,拎起东西就走。
孟知澜回身叫修造师把修补材料收起来。
“料先不用了。”她道,“先把临撑装好,别的等我喊你们再说。”
秦秀禾这才退开,仍是很不信任地盯着那修造师把修补料装好。孟知澜从随身袋里翻出册子,在柜边写了几笔。
那册子被推过来,秦秀禾一眼看到最底下,立即抬头:“怎么这么多?”
“你要整根换,自是比修补贵得多,原来补的那一处还在大梁里头,得先卸出来,要不然整根拆的时候容易从它那处断,旁边搭着的辅梁也得托住。况这房梁这么粗,需得再添这一根木料,我总不能从自家门框上给你抽一块板子出来。”
秦秀禾叹了口气,把册子合上又打开,盯着那个数看。孟知澜站在旁边,抬手擦汗,鬓角反倒多了一道灰。她也没顾上理会,站在旁边看秦秀禾皱着眉用手指盯着柜台。
外头的货车又响了一声,车夫已把辕架起来。秦秀禾赶忙出去。
周满到的时候,正听见她说:“你多跑一趟便记她一次!账都算她的!修来修去,把我这铺子修得连货都送不进门了!”
孟知澜提着锤子出来,顿时也不甚高兴:“你又在胡说什么,你把柜子搬到门中间堵着,还能算我的错?”
“它原来在廊下放着,不是你叫我搬进来的?”
“我叫你挪开危险地方,没叫你拿它堵门!”
周满站在两人中间,熟悉的头疼又悄然袭来。她今日来核对秦秀禾报上的旧廊续损,卷袋里还夹着这家的头嗯嗯两回记录,本以为照着早先约好的补修日子,能把眼下停用的范围核清。谁知这会儿又为卸货的事吵了起来。
她按住车沿:“这车要走了?”
车夫道:“她这头卸得太慢了,我等不及了,后头还得拉货。若要我留到午后,可不是这个价。”
秦秀禾见了她,赶紧把柜上放的一摞纸抽来,连孟知澜刚写的价也捎上,往她手里一塞。
“你瞧,我都留着。一回又一回的修钱,搬运钱,车钱,还有这些日子少卖的,我这亏了多少啊?”
周满没接住最下面一张,低头去捡。门口有个孩子捧着几枚灵石要买草绳,秦秀禾烦得很,叫他等一会儿。孩子蹲下,替周满把纸捡了,递到她手里,仍旧不走。
“我爹说买不到绳子,桶就吊不上来。”
秦秀禾只得去给他剪绳子。
送走孩子,她还想借邻铺的后门进货,过去一问,人家满院都在晾刚刷过桐油的木盆,连下脚处也没有。她回来,站在自家柜前,半晌没说话。
周满认命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招呼孟知澜和秦秀禾:“现在开始搬,估计不会耽误车夫赶下一趟,现在莫吵了,先把眼前这一桩干完罢。”
那二人还想争两句,见她已经利落跳上马车开始搬货,两人互看一眼,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招呼上各自的伙计忙活起来。
大车走了,铺子门口总算敞亮些。秦秀禾捧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发现早已凉透,抿着嘴将碗放回去。
“这样算耽误我几日的生意?”她问。
周满看她指的是停业那栏:“得看什么时候能换好,换好后几时能用。你今早侧门这半边不能摆货、不能待客,我记着。另一半还在卖,便不能算。”
“之前明明修好了,现下有又坏了,这个怎么算?”
“你要追究旧修造成的损失,便把之前的修试记录和验收结果拿来我瞧瞧。”
秦秀禾立刻把旧回条往她眼下递:“当时,瞧,就这个。当时是好好的,还有我的手印。那时候我高兴得很,觉得不用换大梁了,这下可好了!”
孟知澜在旁边听着,一声没吭,脸色却极为难看。
“前两日那几家都说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那贺循的问题,竟是这老天的问题。”秦秀禾看向周满,“是不是到我这里,也照这个算?老天的欠我钱,到底谁来赔给我。”
周满看了眼孟知澜:“之前城主府派多方验证,孟主事……同贺主事修试的都没问题,我没办法说她上回一定做错了,才使你这梁又坏了。这些工钱你要追讨,可以,可眼下谁该担多少,我不能在这里给你定下,但是我们保契行和城主府都会一同帮你处理,你莫急,事情一桩桩都会帮你理顺的。”
秦秀禾思忖许久,默默点了点头,侧身问孟知澜:“换大梁这桩工,你几时能来处理?”
孟知澜这时已在收拾工具,她扣好箱子,抬头看她。
“我行里现成的木料没有合这个尺寸的,要另备。手上还有前头定下的拆换工作,到后日恐怕都不成,你若要等我来换,得往后排。”
“多久?”
孟知澜说了个日子,秦秀禾的眉头顿时拧紧。
“我等不了。”
“那你另问一家。这两日临撑我叫人来看着,等有人接手了再撤。换大梁的工期,我不能拿句好听的哄你。”
秦秀禾看向里间,刚搬进去的陶钵摞在地上,货柜朝里放着,连后半扇柜门都打不开。她拿出方才的估价,攥在手中,隔了半晌才道:“成,那我先另外问问。”
周满把复核单递给秦秀禾,另叮嘱换修时须通知她:“旧梁拆下来以后,主家、承修的和我们一道看过再处置。别图省事,一车拉走全扔了,回头你还要追旧修的钱,拿什么说事?”
秦秀禾朝廊上看了一眼:“看归看,别叫我整根供在铺里。”
“不用。只需留下旧时修过的那截。你另请人来换的话,开工时辰定了也叫人来告诉我。”
秦秀禾应下,将那几张旧纸展开,夹回保契卷里,新估价单却单独放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孟知澜已经走到门外,忽然又转身回来。门边一只矮货架挪过以后悬着半只脚,伙计垫了两片垫板,仍是微微有些歪的。她从工匣里取了块薄木塞进去,按了按架角,便提箱走了。秦秀禾张口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周满跟着出去了。
孟知澜刚到路边,忽然有人远远地喊:“孟主事!”
是她行里的年轻学徒,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摆着新送到的几只料罐。
“宋掌柜铺的货到了。东街那边明日要用,我瞧见您在这儿,顺便请您掌掌眼,这补料没问题,我便运回去了。”
孟知澜低头看了一眼,她随手取过一罐,翻过底下的料签。
“这回送得倒快。”
“宋老板还说了,照您从前那张单配的,一点没耽误,让您放心用。”
孟知澜原本已经要将罐子放回去,听到这句,手忽然停了停。她皱眉看那年轻学徒:“好端端的,他突然强调这么一句做甚。”
她用指甲挑开罐盖内侧的一点封料,放在指腹上捻了捻。周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孟知澜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木制垫板,叫学徒取水。
她在木头上抹了一道刚开罐的修补材料,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方才被秦秀禾拒绝的另一罐。那一罐封签还在,她揭开盖子,挑了少许,挨着前一道抹上去。
两道料颜色差不多,气味和细腻程度也几乎一样,至少周满在旁边,是瞧不出来什么的。
孟知澜伸指分别试了试,眉头却一下皱起来。
“你问过宋怀序,这回谁配的了么?”
学徒愣住:“不一直是宋掌柜么?”
“我问底料!”
“那我不知道。”
孟知澜把木片往他眼前一送:“你看这两道一样么?”
学徒看了半天:“颜色差不多。”
“你仔细摸摸试试!”
他伸手试过,面色犹豫地好摸了许久,这才发现两道补料硬实的程度不同。两个差不多同时图上,一道已经收紧,几乎凝固,另一道还带着些黏劲,手指收起还有些拽手。
“这……新的这一批黏合得慢些?”
“岂止慢些。”孟知澜将垫板拿回来,“这不是原来的底子。”
周满立即走近。
“你确定?”
“我用他家的料用了多少年了。”孟知澜道,“添得稠些薄些,我还能认错?这回连底料的质感都变了。”
周满将两张料签对着看过。名称贺编号都没有变。
孟知澜已经把罐盖扣回去了。
“走。去找宋怀序。”
周满把卷袋往肩上提了提:“我同你去。”
宋怀序的铺子正忙作一团。柜前一位师傅在催料,两名伙计来回搬箱,宋怀序拿着算盘,头也没抬,朝门口道:“孟主事,你那批不是刚送出去?你可能错过了,别来我这儿吵我,我调好了第一个就给你送去了。”
孟知澜将两只料罐搁到柜上。
“你换料了?”
宋怀序打算盘的手停住,慢吞吞地抬头:“什么?我铺里配的补料,哪回不照你要用的调?”
“你少糊弄我,我一摸就知道不一样。”
孟知澜把木垫板拿出来,又把两罐补料涂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