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八回
话说宝玉刚来到院外,就有跟着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天多亏了我们,老爷才高兴,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多亏我们回说高兴,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能展示才华了。人人都说,你刚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天得了这样的好彩头,该赏我们了。”
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
众人道:“谁没见过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吧。”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戴的东西全部都解开拿去了。
他们又道:“好生送上去吧。”一个将宝玉抱了起来,几个人在旁边围绕,送到贾母二门前。
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拜见过贾母,知道贾政没有为难着他,贾母心中自然是欢喜。
不一会儿袭人倒了茶来,见宝玉身上佩戴的物件一个都没了,才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群没脸的东西们解去了。”
林黛玉听她这么说,走过来瞧瞧,果然一件都没了,便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以后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完,黛玉赌气回房,将前些天宝玉烦请她作的那个才做了一半的香袋儿赌气拿过来就铰。
宝玉见她生气,便知道不妥,忙赶过来,那香袋儿早被剪破了。
宝玉已经见过这香囊,虽然还没做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
现在见她无故剪了这香囊,却也生气。宝玉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给黛玉看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哪一回把你的东西给别人了?”
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的带在里面,知道是怕别人拿去的意思,因此又自己懊悔刚才莽撞,不分青红皂白就剪了香袋。
因此黛玉又羞愧又生气,低头一言不发。
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得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都奉还给你,怎么样?”说着,将那荷包扔向她怀中就走。
黛玉见他这样,越发生起气来,声咽气堵,又眼泪汪汪的滚下泪水来,拿起荷包又剪。
宝玉见她这样,忙转身回来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吧!”
黛玉将剪子一摔,擦着眼泪说道:“你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生气就撒开手不管,现在这样算个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面的倒下擦眼泪。
宝玉忍不住走上来“妹妹”长“妹妹”短的赔礼认错。
前面贾母一连声的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听这话就道:“好好好!让他姐妹们一起玩玩吧。他老子才拘束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儿吧。只是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惹着他。”
众人答应着。
黛玉被宝玉纠缠不过,只好起来道:“你的意思是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
宝玉笑道:“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一面仍然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怪替你害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
宝玉道:“好妹妹,明天再替我作个香袋儿吧。”
黛玉道:“那也只看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走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正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非常热闹。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请了教习师傅、以及行头等事都置办来了。
这时候薛姨妈另外搬迁到东北角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早已将梨香院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让教习在这儿教演女戏。
又另外派了家中曾经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都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了,让她们带领管理。命令贾蔷总管理这里的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所有大小所需物品的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寻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份道袍也有了。另外还有一个带发修行的,原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的家族。因为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都不中用,直到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这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都已经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文墨也很是精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很好。因为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去年跟随着师父上来,现在在西门外的牟尼院住着。她师父特别精通推演先天神数,在去年冬天圆寂了。妙玉本想扶灵回乡的,她师父临寂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这里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她竟然就没有回乡。”
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接了她过来。”
林之孝家的回道:“请她,她说‘侯门公府,必定会以贵族权势压人,我是不会去的。’”
王夫人笑道:“她既然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她又有何妨。”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写字的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第二天派人备车轿去接等这些后话暂时先搁过,此时不能详细表述。
当下又有人回话,说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话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
连王夫人和上房丫鬟等众人,都一时半刻没有空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姐妹的房中来闲玩。
王夫人等人天天这样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好才全部都备好了: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都已经陈设齐全;采办鸟雀的,从仙鹤孔雀一直到鹿兔鸡鹅等一类已经都买全,交给园中各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
贾政这才稍微觉得心意舒畅,又请贾母等人进园,每一样都细细斟酌,点缀妥当,再也没有什么遗漏不当之处了。
于是贾政才选了日子写在奏章上。奏本送上去那天,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也就是明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恩准元春回来省亲。)
贾府领了这道恩旨,越发的昼夜忙碌不闲,年也没有好好过。
转眼间元宵节就快到了,自从正月初八这天起,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在哪里更衣,在哪里闲坐,在哪里受礼,在哪里开宴,在哪里休息。
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个地方设置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在哪里退下,在哪里行跪礼,在哪里进膳,在哪里奏报事情,种种仪式的要点都不一样。
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和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驱逐闲人。贾赦等人监督率领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到了十四日,全部都已经准备妥当。这一夜,上下人等都没有睡。
到了十五日这天五鼓(对应凌晨三点到五点),从贾母等有品级爵位的人,都按品级礼服盛大装扮起来。
园里各个地方都是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里焚着百合之香,瓶里插着长春之蕊,静悄悄的没有人发出一声咳嗽。
贾赦等人在西街门外,贾母等人在荣国府大门外。街头巷口,都已经用围幙挡得很严实。
正等的不耐烦,忽然一个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迎接他下来,问其消息。
太监道:“早得很呢!未初刻(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用过晚膳,未正二刻(下午两点半)还要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下午五点)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才请旨,只怕戌初(下午七点过)才起身出发呢。”
凤姐听了道:“既然这么着,老太太、太太先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
于是贾母等人暂时先自由行动,园中都交由凤姐照料打理。又命管事的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用饭。
等到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到各处点灯。才点完时,忽然听到外边有马跑的声音。不一会儿,有十来个太监都气喘吁吁跑来拍手儿。
这些太监领会意思,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自按方向站住。贾赦领着族中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着族中女眷在大门外迎接。
半天静悄悄的。忽然看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到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幙之外,便垂手面朝西方站住。
过了半天又是一对,也是这样。不一会儿就来了十几对,才听到隐隐约约的轻柔雅乐声。
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穿着冠袍带履的仪仗人员。还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物品。一队队过完,后面才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贾母等人连忙在路旁跪下。早早的飞跑了几个太监过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
那版舆抬进大门,进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着拂尘的太监跪请下舆更衣。
于是抬舆进门,太监等人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宫女引领元春下舆。
只见这院内各色花灯灿烂闪耀,都是用纱绫扎成,非常精致。上面有一个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
元春进入室内,更衣完再次出来,上舆进园。
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雅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像,富贵风流。
此时石头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如果不是多亏了癞头僧人、跛脚道人二位携带它来到此处,又怎么能见到这样的大世面。本来想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用来吟咏今天的事,但又担心落入了别书的俗套。按照此时的景象,即使作一篇文赋一道赞歌,也不能将这奥妙完全形容出来;即使不作赋赞,这样的豪华富丽,读者诸公也可以想象一下就知道了。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的纸墨,先说正经的才对。
先说那贾妃在轿内看到这园林内外都如此豪华,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然又见执着拂尘的太监跪请登舟,贾妃才下了轿舆。
只见那一带清澈水流,势如游龙,两边的石栏上都系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等一片树木虽然没有花叶,但也都用通草绸绫纸绢依着树枝长势作成、粘在树枝上的,每一株都挂着好几盏灯;再加上池中荷荇凫鹭这些,也都是螺蚌羽毛之类作成的。
所有灯火上下争辉,真是一片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船上也是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自然不必细说。这时船已经进入一处石桥洞,桥洞上一面匾灯,清楚显现着“蓼汀花溆“四字。
这四字和“有凤来仪“等地方的名字都是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的功课才情得来的,怎么今天当真用这匾联?何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的诸位清客、围绕陪侍的人,全都是才技绝佳之流,怎么会没有一位名家来题撰,竟然用小孩儿一时随意的言辞苟且搪塞?真的像是暴发新荣的家族,滥用银钱,一味抹油涂朱,完了写着“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就以为大雅可观,怎么会是《石头记》中通篇所描述的宁荣贾府能做得出来的事!据现在这样说,竟然大相矛盾了。诸位读者有所不知,等我这蠢石头将原因说明,大家才知道。
从前这贾妃还没有入宫时,自幼也是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是长姐,宝玉是幼小的弟弟,贾妃的心里顾念母亲即将年迈才得了这个弟弟,所以很怜爱宝玉,对待他与对待其他诸位弟弟不同。
而且两姐弟同时跟随祖母,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那宝玉还没有入学堂、三四岁的时候,已经得到贾妃亲自引导,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肚里了。他们的名分虽然是姐弟,他们的情状却接近母子。
自从贾妃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给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厉不能成器,过于严厉又担心发生意外变故,反而给父母带来忧愁。”她对宝玉眷念关爱的心意,一刻也不能忘。
前些天贾政听说塾师背后夸赞宝玉十分有偏才,贾政不信,正巧遇上园子已经落成,就令宝玉题撰,稍微试一试他的才情才思之清浊。宝玉所拟的匾联虽然不算妙句,在幼童作的句子里也算是可取。
即使另外派名公大家来题名,固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能让贾妃看见这些,知道是她疼爱的弟弟所作,也算是不辜负她平时关爱盼望的意思了。
因为有这段原委,所以这些地方都用了宝玉所题的联额。那天虽然没有全部题完,后来也都补拟了。
闲话少说,且说贾妃看了这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可以了,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快传话给贾政。贾政听了于是忙命人移换。
不一会儿,船临靠在内岸,贾妃又离舟上了轿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清楚写着“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
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那虾须般的竹丝卷帘,水獭皮毛铺的毯子,鼎中飘来昂贵的麝香香气,屏列着雉鸡尾羽做成的仪仗扇子。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这才问:“此殿怎么没有匾额?”
随侍太监跪着回话道:“此处是正殿,外臣不敢擅自拟写。”贾妃点头不语。
礼仪太监跪请贾妃上座受礼,两边台阶下奏起乐。礼仪太监二人领着贾赦、贾政等人在月台下排好队列,殿上昭容传谕说道:“免。”太监领着贾赦等人退出去。
又有太监领着荣国太君和女眷等人从东面台阶走到月台上排好队列,昭容再次传谕说道:“免。”于是领着她们退出去。
茶已经连续献上了三次,贾妃这才从高座上下来,乐声停止。她退进侧殿里更衣,换乘省亲专用的车驾离开这座园子,来到贾母的正室,正准备行家礼,贾母等人全部跪下不停地阻止。
贾妃满眼垂泪,才彼此上前亲密些见面,她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都有许多话,只是都说不出,只管对着呜咽哭泣。
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等人,全部都在旁边围绕着,垂泪无言。
过了半天,贾妃才忍住悲伤勉强微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之前既然送我到那不能见人的去处,好不容易今天回家娘儿们见一见面,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过一会儿我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
邢夫人等人忙上来开解劝慰。贾母等人让贾妃回到座位上,又按照次序逐一的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
然后东西两府的掌家管事人丁在厅外行礼,以及两府掌家管事媳妇领丫鬟等人行完礼。
贾妃才问道:“薛姨妈、宝钗、黛玉为什么不见?”
王夫人回话道:“外眷没有品级职位,不敢擅自进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
不一会儿薛姨妈等人进来,正想要行国礼,也命免过,上前各自嘘寒问暖。又有贾妃原来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人上来叩见,贾母等人连忙扶起,命人在其他房间里好好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位侍从人等,在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然有人款待,只留了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姐妹好好说一些离别情景,还有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到帘外问安,贾妃垂帘接受行礼参拜等事,又隔帘含泪告诉她的父亲说道:“那些田舍间的家族,虽然吃着咸菜穿着粗布,终究能相聚在一起享天伦之乐;如今虽然已经极致富贵,骨肉分割在两地,也终究没什么意思!”
贾政也含泪回话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一样的平庸卑微的人家,没想到竟能出凤鸾的祥瑞。如今贵人您对上承蒙皇上的恩赐,对下彰显祖宗的功德,这都是山川日月的精华、祖宗积下的深远功德全部集中于一人,这样的荣耀有幸降临在我贾政夫妇身上。而且当今皇上开启了如同天地生万物这样的大恩德,降下了古今从没有过的旷世恩典,即使肝脑涂地,臣子怎能报答得了万分之一!除了日夜勤奋谨慎、忠于职守以外,愿我的皇上万寿千秋,这才是天下苍生共同期盼的幸事啊。贵妃千万不要惦念贾政夫妇年迈,不要把烦闷郁结在高贵的胸怀里,更祈盼您珍重自己。唯有兢兢业业,勤劳谨慎恭敬认真地侍奉皇上,才不辜负皇上体贴眷爱赐下这么大的隆恩啊。”
贾妃也嘱咐“只以国事为重,闲暇的时候好好保养身体,千万不要记挂牵念”等话。
贾政又回话道:“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的名字都是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两个稍微还能看得过去的名字,请您另外赐名也是贾家的荣幸了。”
元妃听了宝玉能题字,便含笑说:“果然进步了。”贾政退出。
贾妃见宝钗黛玉二人也与别的姐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便问:“宝玉为什么不进来一见?”
贾母才回话道:“没有传谕,外男不敢擅自进来。”元妃命快领进来。
小太监出去领宝玉进来,先行完了国礼,元妃命他来到近前,拉手拦在怀里,又抚摸他的头颈笑道:“比从前竟然长高了好些……”一句话没说完,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人上来回话道:“筵宴备齐了,请贵妃游幸。”元妃等人起身,命宝玉领路引导,于是同诸人走到园门前,远远的看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景象罗列非比寻常。
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地游览过来,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望徘徊。一处处铺陈不同,一桩桩点缀新奇。
贾妃多加奖赞,又劝道:“以后不能太奢侈,这些都已经太过分了。”到了正殿,下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人在下方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人亲自端送羹汤碗盏。
元妃又命传笔砚伺候,亲自拿起毛笔,选了几处最喜欢的地方赐名。按照她所写的是: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这一匾一联写在正殿里。(翻译为:天地开启了宏大的慈悲之心,百姓们都一同感恩戴德;降下了古今难有的旷世恩典,普天之下的九州万国都蒙受这份恩情荣耀。)
“大观园”为园的名字
“有凤来仪”赐名为“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又叫作“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为“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为“浣葛山庄”
正楼为“大观楼”。东面飞楼为“缀锦阁”,西面斜楼为“含芳阁”;还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几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难以全部记录。又命原来的匾联都不必摘掉。于是先题一首绝句道: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翻译为:衔着青山环抱着绿水建造的技艺十分精巧,耗费多少力气工夫才能造成这样一套园林建筑。如天上人间的诸多美景已经全部备齐了,这样锦绣的园林应该赐大观为名。)
写完,贾妃向诸姐妹笑道:“我平时缺乏敏捷的才思,而且也不擅长吟咏诗词,妹妹们平时都很了解我的。今夜只是稍微应付一下自己所承担的责任,不辜负这么好的美景而已。等改天有了少许闲暇,必定补撰《大观园记》和《省亲颂》等文,以记录今天的事。妹妹们也各自题一匾一诗,根据每个人才华高低、擅长与否,也暂时即兴创作完成,不可因为我那点微薄的才华所束缚。而且值得喜悦的是宝玉竟然会题咏,是我意料之外的。这些景致里‘潇湘馆’‘蘅芜苑’两个地方是我最喜爱的,除此两处便喜爱‘怡红院’、‘浣葛山庄’,这四大处必须要别有章句题咏才妙。之前所题的对联虽然也很好,如今再各赋五言律诗一首,让我当面试过,才不辜负我自幼教授的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行去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是姐妹中最出众的,但是自己思忖着也很难与薛林竞争抗衡,只好勉强随众人搪塞责任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首律诗。贾妃先挨次看姐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翻译为:这园子建成了美景也备齐了,真是十分精巧奇特,我今日奉命带着羞意来题这道旷怡的匾额,谁敢相信世间有这样的仙境,游玩之后心情怎么能不舒畅愉快呢?)
万像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翻译为:这座著名的园林建造出巍峨的气势,我奉命题匾时才惭愧自己的学识微薄。一时之间说不出这园林的精巧奥妙,但这园林中的万物确实焕发出万道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翻译为:这青山绿水横跨到千里之外,这大楼高台也高耸到五色云霞之中。这座园子修建在皇帝贵妃那如同日月的光辉里,这儿的景物华美精奇得如同天工所造。)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翻译为:这里有秀丽的溪水、壮阔的青山环抱萦回,园子里的文采才华比蓬莱仙境还浓厚。绿布裁制的歌舞扇子迷倒了芳香的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