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笨小孩
一
姥姥牵住我的手,她说要带着我一起去看妹妹。
我趴在汽车的窗户上,好奇地盯着路过的河,路过的稻田,路过的电线杆,灰蒙蒙的天底下睡着一群小草,它们醒来的时候,就会朝着人类打招呼。
绘本里就是那么画的。
我轻轻扯了一下姥姥的袖子,“姨妈为什么要和我们住的那么远?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得近一些。”
姥姥往我手里塞了个桃子,毛茸茸的桃子在我手掌心,有些痒痒的,她说:“因为姨妈的家在那边。”
我咬了一口甜甜的桃子,汁水溅到了我脸上,姥姥用手帕给我擦去,“哎哟,小来,你吃慢点,再吃得满脸都是,就不能再吃了。”
我不明白,“姨妈的家为什么在那边?”
姥姥被问得不耐烦,“哪有那么多问什么?你想不想看妹妹?”
我嘴里塞满桃子,含含糊糊地说着,“想。”
“那不就完了!”姥姥也拿起一个大桃子,咔咔吃了起来,“我就是说了你也不明白,人长大了都要有另一个家的。”
那妈妈呢?
姥姥满足地吃着桃子,像是预料到了我还会说妈妈。
她两眼一瞪,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别拿你妈妈举例,你妈妈要是有自己的家了,就不管咱们俩了。”
“知道不,就跟这桃核似的,吃完了就该扔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幼小的脑袋里是塞不得太多道理的,桃子我只吃了一半,就在汽车得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姥姥把我揽在怀里,那半颗桃子不知道哪里去了。
反正不在我的睡梦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姥姥费力地拎着大包小包,还要牵着我。
我们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我人小,只能看到很多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裤子走来走去,黑的、白的、红的、蓝的、绿的,我以前很少看见这么腿,这么多颜色的裤子。
我多看了一会,只是姥姥拽住我的右手,愈来愈紧了。她到底是担心我会乱跑,还是要提醒我,不要多看。
我抬头看着姥姥,“没人来接我们吗?”
姥姥紧张地拧着眉毛,那种紧张大概也感染了身处在陌生环境的我,我紧紧地拽住了姥姥的手。
陌生容易让人感到不安,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大概会轻松一些。我不知道姥姥能看到什么,但我只有茫然。
姥姥没有说话,她又摸了一下背后鼓鼓囊囊的书包,左手上还提着两只刚死的鸡,桃子,还有现从菜园里摘的蔬菜。
她用双眼来回寻找着什么,又忍不住拉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好几个人向她搭话,那些人总是在问她要不要坐车。
我的手被姥姥纂得有些疼。
“姜姨?”
穿着皮鞋和黑裤子的人站在了姥姥面前,一看见她,姥姥的紧张好像直接消散了大半,她不再像个孩子一样踟蹰,而是开始摆起了长辈的风范。
“我是我是!你是小陈吧,真是麻烦了。先前扬真非得请人来接我,我说不过她。”
姥姥堆着笑,她拿出一兜桃子,一定要小陈收下。
小陈几次拒绝都没用,只得收下。她蹲下来,低头看着我,“这就是小来吧?”
姥姥没管好自己的手劲,拍了我两下,我都有些站不住。
“快叫阿姨。”
“阿姨。”我还是乖乖地叫了,因为忤逆姥姥对我来说没有好处。
这位好心的小陈阿姨,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给我,那块巧克力很香,不太甜,但很好吃。
小陈阿姨摸了摸我的头,她说:“小来喜欢的话,阿姨再给你买。”
我坐在车后座的时候,一直都在吃那块巧克力,我的手上也沾满了巧克力。
姥姥笨拙地从小陈的车走上下来,她催促着我,临走的时候,也不忘真心实意地再感谢一遍小陈。
小陈阿姨笑起来很好看,她说她和我妈妈是朋友,这点小忙不算什么。她还温柔地替我擦去了手上的巧克力。
总之,姥姥很放心,似乎很骄傲妈妈总算是闯出了一点儿名堂,交到了还不错的朋友。
直到姥姥带着我一栋栋找到了姨妈家门口,我都没有见过姨夫一面。我想,她们家的人大概生来害羞吧,就像被云朵捂住的太阳一样,明明在,可就是没办法露出真面目。
我真希望我的妹妹以后可以大大方方的。
至少,在见到她们之前,我是这样想的。
“哎呦,亲家母来了,快快进来,我刚给维言做完月子餐,小黄还没忙完工作,要不然我就让他去接你们了。你们从方城过来,做了一天的车了吧。”
一个中年女人,她拉住了姥姥的手。
“还好还好。”姥姥客气地应付着,“我给维言拿了点儿东西,回头我给她炖鸡汤,让你也歇歇。”
我歪着脑袋,听到房间里有姨妈的声音。
姨妈手撑着墙壁,穿着粉白色的睡衣,身体像发面馒头,跟我上次看到她时相比,似乎变软了,变绵了。
她眼底雾蒙蒙的,好像是含着一点泪,像两颗被雨淋过的黑葡萄,温温柔柔地对我们笑,不见底,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笑。
姨妈一边笑,一边说:“妈妈,小来,你们来了,我真是放心不下。”
那个婆婆看到姨妈出来却变了脸色,“维言。”
她叫着姨妈的名字,不容置疑地说:“你不能出来的,生病着凉了,不利于母乳喂养。”
姥姥放下手里的东西,她脚上还沾着泥,她上去就和姨妈抱着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女儿啊!”
只剩我一个,呆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们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她们的关系本来一般,但在外人面前,她们好像成了天底下最亲昵、最苦命的母子。
世上大多数母亲和女儿都是天底下最亲昵、最苦命、最仇恨的,她们都要接受共生、分离、再分离的现实。世上先天就有一层隔膜,所以让三个传承血缘的人,拥有三个姓氏,再把她们叫做外婆、妈妈和女儿。
姨妈的泪水是一个信号,而姥姥终于接纳了这种信号,不再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们哭了好一会,姨妈摸了摸我的头,带着我去看了妹妹,妹妹的手是小小的,眼睛也是小小的。
姥姥问我,“妹妹和你姨妈像吗?”
“不像。”我摇着脑袋,“妹妹好小,姨妈好大,姨妈眼睛像黑葡萄,妹妹眼睛像……黑米粒。”
姥姥抱着我笑了起来,姨妈也跟着笑了,只有我,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我跑出卧室,那个婆婆低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她一会拖一下地,一会踢一脚袋子里装的那些东西。
她不欢迎我们,我想。
二
姥姥炖了两只鸡,呆了三天,这里没有她能插的上手的地方。
她要带着我走了。
姨妈穿着绿色的家居服,眼睛变成了一条小溪,有源源不断的水流下来,她的嘴角倔强地上扬着,大概是要扮作悬挂在小溪上的彩虹。
她像是泪水的储藏器,人是不是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变得感性?
“扬真还在拍戏吗?”
“是,你俩各有各的事,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姥姥不再看姨妈,她叹了口气,闭口不谈,只是拉起我的手,“小来,跟姨妈说句话,咱们要走了。”
姨妈侧头擦去泪水,她是那样的温柔,笑起来脸颊上的肉会往上提,两只弯弯的眼睛都专注地看着人,仿佛你就是她的唯一,被她用温柔从头顶浇灌到心里。
姨妈听话,又不听话。
我觉得,姨妈可能是一个时好时坏的孩子,一个笨小孩。
“姨妈,再见。”
姨妈是一棵没办法挪窝的树,我知道的。她在这里筑了巢、扎了根,那下一次,我还会来看她的。
我又跑到妹妹的小摇篮旁边,“妹妹,再见。”
“我下一次,还会再来看你们的。”
我扣着木头的围栏,问姨妈,“妹妹叫什么名字?”
“子茜,好不好?”
我不知道姨妈是在逗我,不管我好还是不好,妹妹的名字都会叫子茜。
“姜子茜吗?qian,是哪个字?‘子’是不是孩子的‘子’?”
姨妈笑着说,“我们小来已经识字了?‘子’就是孩子的‘子’,茜是一个草字头,一个西。妹妹叫黄子茜。”
说完,姨妈看着我疑惑的眼神,摇了摇头,她说:“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的。”
我们离开了江城。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以后姜扬真会带着我在江城定居,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回去的路上,姥姥不知道班车的时间,我们错过了一天只有一班的车。
姥姥是不愿意再回去的,因为那家人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姥姥给妈妈打了电话。
“什么?没车了,哎哟,那小黄也真是的,这都不先问清楚。没事,妈,这样吧,你也不用回去,我给小陈打个电话,她应该有空。”
“那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等回头,你多给我打点钱。”
“不麻烦,怎么了?”
“我要给自己买点东西,给小来买点本子,给维言寄点东西。”
“妈,你们一老一小,整天吃这个吃那个的,给我省点儿吧。我多给你打点钱,你给维言她孩子买个银镯子吧。”
“好好好。”姥姥笑开眼笑,达成目的挂断电话,亲亲热热地拉住我的手。
“小来,我就知道你妈不会把我们忘了。”
姥姥的手有茧子,她摸我的脸是不行的,摸我的手还可以。
“那我们怎么回家?”
姥姥一脸轻松,“等着吧,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那是属于姥姥的说话的艺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就知道是谁来接我们了,是小陈阿姨,她还开着那辆银色的小汽车。
“姜姨!小来。”
小陈阿姨给我买了一大袋子零食,还有好几样子玩具,还给姥姥买了茶叶和坚果。
她说,她来得来匆忙了,只准备了这些。
姥姥觉得奇怪,她不让我再吃巧克力。她坐在后排,试探性地询问姜扬真的事。
“扬真,在拍什么戏啊?她也不告诉我们。”
“扬真现在拍的是一个民国戏,她在里面演女五号,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您放心,她和剧组的人都相处得很好,事业发展的不错。”
“那你是怎么和我们扬真认识的?”
“我是剧组的一个后勤,前一年我们就认识了。”
后勤,姥姥虽然不明白后勤是干什么的,但是这听起来没有演员赚钱。姥姥没想到姜扬真能交到这么讲义气的朋友。
“你是不是借扬真钱了?”姥姥身体微微前倾,她看向驾驶位上的小陈阿姨。
小陈阿姨失笑,她停下车等红绿灯,她说:“没有姜姨,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扬真很好。”
小陈阿姨真的和妈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们的确很要好,可是再要好,她们也绝交了。这一点等我六岁时,我才会知道。
小陈阿姨辛辛苦苦地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才把我们送回了方城。
姥姥死活不让小陈阿姨走,要留她吃饭,还要让她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
在妈妈的房间,小陈阿姨好像很新奇,她拉住我,一会儿问我这个,一会儿问我那个。
“这是你妈妈画的吗?”
那是妈妈拿着我的彩笔画了两只老虎,其实应该是两只小猫。
“真有趣。”小陈阿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眼,可能是想跟人分享,但和她说话的只是一个小孩子。
我哪里知道小陈阿姨到底想说些什么。
“是妈妈画的。”我还特意回到我和姥姥的房间,拿出我的画给她看。
我画的是花,还有我的家人。
我爬上妈妈的床,还好她不这里,因为她之前不让我乱爬她的床。
那张色彩异常丰富的画被铺在床上,我挨个指着画里的人,跟小陈阿姨介绍。
“这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是我姥姥,这是我,我是光头蓝皮肤的人,这个是妈妈,她是红头发蓝皮肤的人。”
小陈阿姨听着我一本正经的介绍,她忍不住偷偷捂着嘴笑了。
“你为什么是光头蓝皮肤,你妈妈为什么是红头发蓝皮肤?”
我严肃地叫了一声小陈阿姨,看着她不理解的眼神,我学着妈妈在电视上的样子咳嗽了好几下。
“因为妈妈幻想自己是天生的红头发,像那个会射箭的公主一样。”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妈妈说我没有遗传到好基因。”
小陈阿姨哈哈大笑。
“我觉得光头很酷,蓝皮肤亮亮的,我想涂成蓝色的。我还没说完呢……”
小陈阿姨的笑声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捏了捏我的脸,“小来,你真可爱。”
我看着小陈阿姨的露耳短发,“你喜欢你现在的发型吗?”
“嗯。”她又掐了掐我的脸。
看在小陈阿姨给我买了不少零食和玩具的份上,我不和她计较。
我又指了指最右边的绿人,“这个是我的姨妈,她和我的妈妈是双胞胎,姨妈有了妹妹,以后我就可以再在画上一个人了。”
“你妈妈是双胞胎吗?她只提过她有一个姐姐。”
“好像是双胞胎吧,姥姥说的,不过,她们长得不像。看见她们两个的人,都不会把她们弄混的。”
我把画收起来,“小陈阿姨,当演员好玩吗?”
“怎么说呢,也好玩,也不好玩。”聪明的小陈阿姨给出了两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而我这个笨小孩还在追问,“可是为什么妈妈经常在电视里又哭又笑,她说很好玩。”
“那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小来以后想当演员吗?”
我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想当画家。”
只要随便画画,姥姥就会叫我小画家。
小陈阿姨没有嘲笑我,她只是说,“那小来要好好学习,把自己喜欢的一切都画下来。”
后来我抛弃了这个梦想,因为我遇到了新的梦想——成为一个作家。
这段对话好像没有发生过,我记不清了。我可能没有和小陈阿姨说那么多话,我的话其实并不多,在她痛哭的那一天,我也没有和她说过那么多的话。
是我想和她说很多话,我想走近小陈阿姨,我想了解小陈阿姨,我想知道她的喜欢从何而来。
三
我不知道小陈阿姨到底叫什么。
除了小陈阿姨给我买东西,送我和姥姥回家的这件事,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小陈阿姨是在我记忆里沉睡的人,我一走近她,那些事就像泡泡一样,很快冒出来了。
我六岁那年,妈妈回家住过两个月,就在那段时间,在姨妈回家住的前几天,小陈阿姨来我家了。
那一天也是一个晴天,但我更愿意让它变成一个阴天。总之,就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天气里,小陈阿姨来我家了。
小陈阿姨依旧拿着很多礼物。
她说,她是我妈妈的朋友。
我姥姥只是说好,叫她不要拿这些东西,叫她坐下吃饭。
妈妈说,你来干什么?
小陈阿姨说,她想找我妈妈单独聊聊。
姥姥端着饭碗,看着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又一脸悲伤的小陈阿姨,呆住了,她有些不理解小陈阿姨的表现。
姥姥的视线失去了焦点,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妈妈,用眼神示意。
她年纪大了,但总是像个笨小孩,在车站的那一次也是这样,可能她还是害怕小陈阿姨是来找茬,但小陈阿姨又拿了很多礼物,实在说不过去。
这么一看,好像不是妈妈欠了小陈阿姨什么,而是小陈阿姨欠了妈妈。
我只顾得扒碗里的米饭,因为姥姥刚给我夹了一个鸡腿。
我三下五除二吃完那个鸡腿,把鸡皮和骨头扔在桌子上,才抬头看向我的妈妈。
整个堂屋的气氛尴尬极了,没人说话,小陈阿姨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乌云。过了一会,妈妈不耐烦地甩下碗,她走到小陈阿姨身边,她说,“走,我们出去说。”
姥姥反应过来,她想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继续吃起饭,她吃掉了另一个鸡腿。
我看着妈妈和小陈阿姨离开的背影,好奇地跟了过去。
姥姥嘱咐我,小心点,别被她们发现了,让我听完墙角回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应了一声好。
要是二十三岁的我,自然不会再对姜扬真的事情感到好奇,可我那个时候才六岁,我有些小小的好奇也不过分吧。
爬墙虎爬满了整面南墙,她们站在墙根那里,我蹲在厕所那面墙旁边,偷听她们说话。
另一边是姥姥种的菜地,她喜欢种菜,豆角架子上爬了藤,苦瓜也是,大葱长得也有小腿那么高,我分不清楚黄瓜、豆角和苦瓜,我的意思是它们没有结出果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们是谁。
我不喜欢吃苦瓜,有时候可以吃豆角和黄瓜。
姥姥没跟我讲过它们的事,因此我对它们所知甚少。我更喜欢和未蓝姐一起去小水渠玩,她会告诉我一条小鱼的心事。
再远处还有一棵桃树,那是姥姥的桃树,会在夏天的时候结出很多桃子的树,现在枝头挤满了粉嫩的桃花。
她们开始说话了。
“扬真,我们还能做朋友吗。你真的考虑过我说的话吗?”
妈妈打断了她,“你不是要回老家吗?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小陈阿姨好像哭了,她哭泣好像没有声音,大概泪水就像流星一样从眼角滑下来,然后消失了吧。有些人也是这样,在记忆里就像流星一样,虽然走远了,但还是会让人牢牢记住,我妈妈是这样,这位小陈阿姨也是这样。
那种脆弱、短暂又璀璨的美丽,让我们深深迷恋,让我们用尽余生重复地回想。
我是从她说话时带的哭腔里发现的。
小陈阿姨说,“那我不回老家呢?朋友也做不成吗?”
很细微的抽噎,比蚕宝宝啃桑叶的声音大些,没有黄河的波浪大。
这样哭起来,也像是在用慢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她在疼,可又没办法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不一样,纠缠没用的,我决定好的事就是这样。不是那么简单,你一生气又会说出刺人的话。亲近才伤人,我们刚认识不久,那反而是你最平和的时候。”
妈妈的声音像冰碎在了铁盆子里,泛着一股子冷。冰捂久了也能热,再热一点,就被体温融化了,那就不是冰了。
天上地下,我们找不到了。
“你说我说话伤人,你说话才更直白,更伤人,带着刺的往人心里扎!你是不是就因为那个导演,才和我闹掰?”
小陈阿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委屈的吧,不,没有委屈,那是生气。她既然是带着难过来的,自然也受了气。
她们要吵架了。
她们其实没有吵起来,我还没又见过妈妈那么生气的脸,那其实是冷漠。
妈妈气冲冲地说,“我谁也不会为!你不要乱扯,你就这么想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把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并列在一起!我就应该听你的吗?我就应该也为你放弃机会?”
“我只会为了我自己,我乐意。现在老子不乐意了,你给我滚。”
妈妈冲过来的时候,还瞪了我一眼,拽着我的手,让我回去好好吃饭。
我偷偷扭头,看向站在原地失了神的小陈阿姨,她大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概知道这件事毫无回转的余地。
她们说出口的话都不好听。
小陈阿姨像被雨打湿的白牡丹,那双眼睛悄悄地诉说着难过,嘴巴紧紧地闭上了,她不再哭了,只是白牡丹的花瓣都落了。我看她的心也碎成了一瓣一瓣,得等好久才能拼好,可能是下个春天吧。
其实,我想了解小陈阿姨,她叫什么名字,她喜欢什么,她为什么喜欢姜扬真,她有多喜欢姜扬真,她们为什么分开。
我幻想,我那天避开了妈妈的手,走到小陈阿姨面前。
我想问她,“阿姨为什么喜欢妈妈?”
小陈也很像个笨小孩,她有一颗卑微又自负的坏心,她愿意把自己摆在等待、牺牲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