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彼何人斯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胡逝我梁,不入我门?
《诗经·小雅·何人斯》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走廊里那个大笑却不吵别人的人,此刻站在二排C的旁边,正弯腰把包放到脚下。毛衣还是那件毛衣。过道另一边,那个高个子的女孩已经放好登机箱,坐下来,耳机戴上,平板支起来,屏幕上是一场篮球赛。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他多看了一秒,自己先觉得失礼,赶紧低下头去。
可就在那一秒里,他觉得她的眼睛停了一停。干这一行的人对这种停顿很熟悉,那是认出来之前的半秒钟。接下来通常是吸一口气,捂嘴,或者掏手机。
他等着。等的工夫,他拉下口罩喝了一口水。这下整张脸都露出来了。
她说:“你好。”
语气很平,像在电梯里遇见一位不大熟的邻居。
“你好。”他说。
然后她抽出一张湿巾,开始擦扶手。
她擦得很有章法。外侧的扶手,小桌板的正面,反面,四条边,每一处只擦一遍,不返工。擦到两个人中间那个扶手,她的手停了一下。他很识相地把胳膊肘挪开了。
“谢谢。”她说,没有抬头,把那个扶手也擦了。
他被人追过,拍过,围过,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顺便消了毒的行李。
不过他看清了那双手。手指细长,骨节看得见,又不突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右手中指上一枚四叶草。他为了演戏观察过很多双手,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几双之一。
她擦完了,从包里抽出一本数独,向空乘要了清酒。他有点意外,他以为她会要茶。酒来了,她没有喝,接着做她的数独。
他有观察人的习惯。反正她不看他,他看得很放心。
她坐得很直。不是端着的那种直,是背上有力气的那种,像常年练着什么。头发很长,自然卷曲,被她随手拨到另一侧的肩上,露出这一边的耳朵和下颌的线。耳垂上没有耳洞。脸上一层淡妆,淡得若有若无。眼角有一点细纹,是笑出来的那一种。在走廊里,他见过它们是怎么来的。
她写数字很快,一笔一个,不描,不改,用的是水笔,不是铅笔。小桌板上的东西摆得横平竖直:保温杯在右上角,酒杯在左上角,书在正中。
他想起一个账号,头像是一格没填完的数独。
天底下做数独的人多了去了。他没有往下想。
起飞半个多小时以后,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要不要加水。
“温的。”他说。旁边的人也这么说,同一个时候。
她转过头来。坐定以后,她到这时才正眼看他。眼睛很亮,很静,里面有一点被巧合逗出来的笑意,没有别的。没有惊喜,没有“原来是你”。她笑了一下,立刻转了回去。
两秒钟。他被人看了十二年,没有被这样看过。像被看了一眼,又像没有。
她低下头,在第三行填了一个7。
他的余光正好落在那里。第三行已经有一个7了,在最左边。
他差一点就开口了。话到了嘴边,想起自己和她说过的话一共只有两个字,下一句如果是“你填错了”,未免太不像话。他忍住了。
过道那边的女孩倒是被刚才那一声引得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到第三眼,她的眼睛明显大了一圈,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打得飞快。
认出来了。程既白很有经验地等着,等她探过身去拍她妈妈的胳膊。
她没有。她打完字,把手机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