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灰耳朵
乡试在即,孙天明收拾好行装,站在院门口郑重其事地宣布:“此行去京城赶考,我一人足矣。”
花瓷问他为什么,孙天明理了理衣襟,正色道:“哪有赶考还带家眷的,让其他考生瞧见了成何体统。”
花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孙天明心里发毛,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蔼极了,正是这几个月来孙天明最怕的那种笑,每次花瓷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会让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长嘴。
“你上回独自出远门。”花瓷慢悠悠地说,“带回来一个相府千金。”
孙天明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这回再去,万一又带个什么侯府嫡女、将军侄女回来——”花瓷话音一顿,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真诚极了,“咱家这破院子可塞不下第三张床了。”
傅棠正蹲在井边洗萝卜,头也不抬地接了句:“也说不定是巡抚外甥女。”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孙天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又拿眼睛拼命瞟凌冰玉,指望她站出来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凌冰玉抱着包袱站在花瓷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耳根红了一片一
孙天明看着这满院子没一个站在他这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认命地回屋多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傅棠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到了京城已是科举前两日,孙天明本以为要住客栈。
花瓷却领着他们穿过大半座城,拐进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的小院,青砖墁地,竹影扫阶,虽不算富贵,却处处透着清爽,孙天明张着嘴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这院子哪来的?”
花瓷说托人赁的,孙天明问托谁。
傅棠从灶房里转了一圈出来,随口补了句:“牙侩是我找的,货比三家,价钱公道。”
孙天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这一路下来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去收拾自己的铺盖。
科举当天清晨,孙天明背着考篮站在贡院门口,面色如土,周围全是送考的亲属,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有个老太太攥着孙子的手不肯撒,被旁边的人笑着拉开了。
花瓷往孙天明手里塞了一包干粮:“把会做的先写,不会做的也别空着,字写工整,卷面分也是分,别抖腿。”
“娘,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孙天明苦着脸,花瓷没接话,只把他肩上沾的一点草屑拍掉,动作很轻。
贡院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花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这几个月她盯着孙天明读书,罚他抄书,逼他背文章,往死里折腾他。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通关,但此刻看着他瘦条条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想起第一次罚他抄书的时候,他写了半页就开始揉手腕,偷偷回头看她的眼色。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便宜儿子欠收拾,现在倒好,心里居然有那么一点微末的不落忍。
也让她联想到了灰耳朵。
傅棠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考个试跟押送刑场似的。”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花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回到小院,傅棠往廊下一坐,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花瓷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共享着秋后晒一天少一天的太阳,考场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锣响,大约是开考了。
“灰耳朵不知道在哪儿。”花瓷喃喃道。
傅棠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一直在想,这幻境把咱们塞进了角色的壳子里,灰耳朵也是一起进来的,按理说也能附身,要么附在谁身上,像咱们一样被压住了记忆还没醒。要么没附身,困在哪个角落里出不来。”
“如果是后者,以它的性子怕是憋得不轻。”
“何止憋得不轻,“傅棠说,“它要是附了个能动弹的角色,这会儿估计已经闯了好几轮祸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灰耳朵在石屋里偷吃丹药被傅棠追着满院子跑,那时候院子里鸡飞狗跳,傅棠的药瓶被翻得东倒西歪,灰耳朵蹲在老松树上拿尾巴对着她,花瓷想到那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考到最后一天,凌冰玉坐不住了,花瓷端了碗茶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催她,只是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过了很久,凌冰玉才低声说了一句:“婆婆,相公若是高中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为什么这么想?”
凌冰玉绞着衣角,越说越急,越说越碎:“这段时间相公读书,都是婆婆和小蝶在出力,婆婆定课程表,小蝶教策论书法,连背书都是小蝶盯着背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端茶递水,小蝶那么聪明,什么都懂,相公和她在一起才有话聊……”
花瓷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等凌冰玉把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倒完了,她才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凌冰玉预料中的安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凌冰玉被问住了,花瓷继续往下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你放着相府的锦绣日子不过,跟他住土坯房,给他洗衣做饭,他的手是干净的,你的手伸出来看看。”
凌冰玉低头摊开掌心——那双曾经只握过绣花针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的裂口和粗茧的旧疤。
花瓷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