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夜如何其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
《诗经·小雅·庭燎》
小胖找来的英语老师叫玛格丽特,六十八岁,英国人,退休前在伦敦教了三十年台词,如今住在葡萄牙,每天北京时间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屏幕上。
小胖的筛选标准只有一条,嘴严。玛格丽特超额完成了这一条:她根本不知道程既白是谁。第一节课她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演员。她说,哦,那你应该能听懂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的语法没有一处错。”她说,“你听起来像一份写得很好的说明书。”
程既白这辈子没被人说过像说明书。
“哥,”小胖在旁边小声问,“一处没错也不行啊?”
“考试考的是把话说对。”他说,“没考过怎么把话说得像个人。”
试镜要两场戏。导演助理的邮件是梁老师转过来的,抄送了他,只有三行:自己拍,不化妆,不剪辑,二月二十八号之前。
他把日子拖到了二十七号夜里。
这天横店收工早,十一点。他回到酒店,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又收拾了一遍,直到小胖说:“哥,桌子快被你擦掉一层漆了。”
剧本里他那个角色姓林,在异国给一户人家修一批旧瓷器。他要看的那个女人,是这家的太太。整个本子里,林对她一共说过十一句话,全是关于天气和茶的。
第一场就是其中三句。小胖负责念那位太太的词。
“哥,我英语四级考了三回。”
“你念就行,不用演。”
小胖清了清嗓子,用播报航班延误的语气念道:“Itisgoingtorain.Youshouldtakeanumbrella.”
程既白看着他。
“哥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我在看那位太太。”
“那你也别这么看她,她也害怕。”
前三条拍得很顺。手机架在窗台上,开拍之前,他顺手把台灯转了个角度,让光从左边四十五度打过来。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二年,做的时候自己都没发觉。
回放里的人眉目清楚,英文标准,望向画外的眼神又深又稳。
“哥,这条帅!”小胖由衷地说。
“是帅。”程既白说,“删了。”
问题就出在帅上。林是一个修瓷器的人,手上有胶,英文是三十岁以后才学的,站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连眼睛往哪儿放都要想一想。屏幕上这一位,一看就知道自己哪边脸好看。
拍到第九条,夜里两点了。小胖去泡面,他靠在床头,点开了小号。
“数独不独”这一个月更新了四篇。
律政剧那一篇写的是:一个从来不怕输的人,赢了也不好看。他想起那部戏开机前,他提过想加一场输官司的戏,被否了,理由是观众不爱看他输。
仙侠那一篇他看笑了。慢镜头回眸,十四次。她又数了。
笑到最后两句,不笑了。脸很尽职,人不在。
底下有人骂她,骂得很凶。他往下翻,看见小桃回了一条:姐姐说的是戏,不是人,大家别吵了。他有点意外。然后他给这一篇点了个赞,用的是“六级五百八”。三百多个赞里多一个,谁也看不出来。
最后一篇最短,说的是一部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电影。
“最好的一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镜头在哪儿,所以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