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面圣
过了午时,沈烬用过饭后正看着各处送来的书信,有人赶来通报:“大小姐,宫里的内侍到了,来通传皇上的口谕。”
沈烬合上信纸,起身后略整衣衫,走出院外,来传话的仆人紧随其后。
内侍带着两名小太监,正由沈忠引路,走到前院正厅前的庭院。
沈烬见到内侍,先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劳烦公公大驾,有失远迎。家母沉疴卧床,未能亲迎天使,还望公公恕罪。”
内侍姓陈,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上总带着几分笑意,在沈烬行礼时侧了身,没受她的全礼。
听到沈烬一番话,声音更阴柔了:“郡主言重了,咱家出宫时皇上还特地吩咐过,别扰了国公夫人养病。原是皇上收到了郡主谢恩的折子,挂念郡主母女,来让咱家传个口谕,宣郡主入宫觐见。”
“皇上天恩,沈家感念肺腑。公公可否容我先安排好母亲汤药之事?我更衣后便即刻随公公入宫。”
陈内侍仍是笑着,亲手把入宫的腰牌递给了沈烬:“这是自然,郡主莫急。咱家就在院外的马车旁候着,郡主自去准备便是。皇上向来重视孝道,知道郡主这般孝心,只有赞许的。”
沈烬双手接过腰牌:“多谢公公,今日有劳公公辛苦奔走一趟。”
沈忠适时上前,给内侍奉上了银钱:“入秋天燥,我家郡主请公公喝茶。”
陈内侍坦然收了,笑意实在了些:“分内差事罢了,郡主客气,咱家就先不打扰了。”
“公公慢走。”沈烬欠身。
沈忠领着传话的内侍走远了。
苏婉此时还在休息,沈烬先去了苏婉的院子,跟刘嬷嬷交代了去处。
沈烬平日里不喜旁人伺候,知秋和忍冬都在外办事,便一个人回了清竹院。
沈烬回到屋里,换下了一身孝服。
天子居所是皇家圣地,不能穿着服丧凶服进宫面圣。
她选了件月白翔鹤纹的大袖披衫和同色长裙,锦面银鹤踏着祥云,没有金丝彩绣点缀,简素典雅。
沈烬将衣衫穿上,长裙妥帖地垂至足前,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住青丝,不施粉黛,未着耳饰。瓷玉肤色和衣色相映,眉峰清峭,唇形柔和,只有鼻梁高挺利落,是最锋利的一笔。
眉眼低敛时,又是一副安顺的模样。
装束完毕,沈烬站在镜前,心情意外地平静。
待取过忠叔备好的谢礼后,便随内侍入宫了。宫中不乏珍奇宝物,谢礼简在心意。
其中一份是家中旧藏,是她祖父早年随先帝征战途中,批注山河风物的手记,并非军机要务。
还有一份她亲手为母亲晾晒熬制的滋补蜜膏,有温和调养之效,再配上南疆产的菌菇干果一类,皆是平实之物。
马车启程后,沈烬在车厢里假寐。
大启的男性宗室子得封后,不仅有食邑,还有封地,可世袭,可掌实权。而宗室里的女子得封后只有名义上的虚食邑,并没有实地。
这并非大启的律法规定的,甚至律法言明册封需指明各人封地,以免日后滋生钱粮归属一类的纷争。
只是得封的女子几乎都是生活在京城的宗室子,或者是藩王之后,本就生活在他们父亲的封地上,只要钱粮到手,没有人会选择离开自己从小熟悉的地方,去陌生或是偏远的封地过活。
久而久之,就只剩下了虚食邑。
户部每年按每户人家上缴赋税的定额,算够各位郡主县主的食邑户数,折算成米粮银钱,每年按时送到她们府上,封地之事已经许久没人提起了。
不过也有得封的公主出嫁后,选择到自己的封地生活,沈烬若开口去苍山郡,也不算特例,只不过她的食邑只有三百户罢了。
马车一路平稳,到了东华门外的御道旁。
沈烬下了马车,跟在陈内侍身后,被一路引至养心殿前。她将谢礼转交给了侍奉在皇帝近前的太监,在通传后入内。
弘德殿内点了熏香,御案旁放着两尊青铜炉,自带皇家威压。
沈烬低着头,脚步平稳地踏入殿中,在离御座六七步远的正中位置停下,给皇帝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她的额头碰到了金砖地面,有些凉。
“臣女沈烬,叩见陛下。”
“起来吧。”上方帝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烬站起身,依旧垂眸而立。
近侍的太监把沈烬带来的谢礼呈至御前:“皇上,这是怀宁郡主带来的谢礼。”
皇帝一眼就看到了沈毅的笔迹,随即转开了目光,落在旁边的瓷罐上:“这是?”
“回皇上,”沈烬答道,“此物是臣女近来自己做的蜜膏。家母久病体虚,胃口不佳,汤药难以下咽,臣女就用一些温和花果和药材,制成了草本蜜膏。
“太医院院正看过,称此物可开胃和中,缓解秋日燥气,因此特意拿来赠与皇上。”
皇帝点头:“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你母亲她可有好转?”
“幸得皇上垂怜,派院正前来照拂家母,日日请脉问安。只是家母如今,仍卧病在床,还未见起色。”沈烬答话时眼睫颤动。
皇帝知道苏婉不止是没有气色,甚至日益恶化。
他状似惋惜道:“太医来向朕回禀过,朕心中也不是滋味。”
“心病最难医治,人若是困在哀思里,再好的灵丹妙药也难奏效。逝者已然长眠,活着的人总不能一直沉溺在悲痛之中,葬送了往后的日子。”
沈烬再回话,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皇上一番苦心,实乃臣女之幸。这段时日沈家多蒙皇家照拂,不仅让父亲身后极尽哀荣,又屡赐珍贵药材给家母,臣女和母亲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一旁侍立的太监看沈烬把几乎要涌上来的悲泣又咽回去,只肩头小幅度地晃了一下,很快便稳住身形,依旧仪态周全。
皇帝见沈烬这样,不禁软了语气,终究也只是一个失了依靠的小姑娘:“你和你母亲若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朕未登大宝之时,初涉军务,曾得沈老将军的指点,受益良多,你的父亲也舍身尽忠。他们的功绩朕都记得,无论如何都会照料好你们母女二人。”
沈烬终于抬起头看向皇帝,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随即又低下头,再次给皇帝行了个叩拜之礼:
“皇上仁德。臣女斗胆,想带母亲离京安养。”
“离京?”皇帝惊诧了一瞬,道:“京城有最好的大夫和药材,为何想离京呢?”
“皇上容禀,母亲在京城沉湎悲恸,日夜伤怀,用药收效甚微,近日更是不容乐观,食水进的越来越少,实乃心病。”
“臣女身为人字,实在不忍看着母亲如此度日,唯恐母亲真的如太医所言,因长久悲思不止,以致啃噬寿元,有碍天年。”
平稳的声音带上了沙哑与哽咽,一字一句都从喉间酸涩地挤出来。
沈烬在坚硬的金砖地上跪着,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能看见有发丝在主人几番跪拜之间挣脱了那一支玉簪的束缚,落在她苍白的侧脸。
威严的皇家大殿下,一道小小的身影长跪不起。
锦袍本带贵气,许是衣袖宽大,此刻裹在少女还单薄的肩头,显得主人格外孤苦伶仃。
凝神香气味清冽,本是静心安神之物,此刻却也仿佛被她周身的哀愁浸染,浓稠地化也化不开。
殿里静了下来。
沈烬一动不动,向帝王呈以她最恭敬的姿态。
无声的悲戚填满殿内每一寸角落,越过金砖玉阶,来到了帝王的案头。
皇帝沉吟许久,终于开口:“你母亲的病情,朕是知道的。只是若离京,你母亲可愿意?她的身子可能经得住路途颠簸?”
沈烬稍敛了情绪:“回皇上,母亲未出阁时家中规矩不大,她自年少便喜爱山川风物,只是后来嫁为人妇,又生养了我,就再没踏出过京城。”
“太医院院正也曾叮嘱,心病重在疏解。臣女便想,母亲与父亲感情深厚,留在京中难免睹物伤怀,若出门远游,见一见沿途的山河景致,转移母亲心中郁结,应于休养大有裨益。”
“若得皇上应允,臣女打算一路慢行,择平坦官途南下,中途多寻开阔之景和驿站休整,悉心照料家母起居,应当无碍。”
皇帝听着沈烬的话,手指拂过腰间的盘龙墨玉珮,玉上雕琢的五爪盘龙纹路繁复,鳞爪张扬,栩栩如生,每一寸都刻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他的指腹一遍遍地抚过龙纹,那是让他安心的触感。
“既如此,朕也应当照拂你们母女。若是离京,欲往何处呢?”皇帝开口道。
“臣女今日带给皇上的谢礼中,有一份是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