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没后悔
临近傍晚,妓夫太郎拿着买好的食物回来时,屋外已没了什么人。
他低着头,手中很是小心的拿着一份用绿色宽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食物,将它放在碗中打开,一股蒸腾的热气霎时冒了出来。
是城内常见的一份用炭火炙烤过的秋刀鱼,巴掌大小,算是贫民常吃的食物,但对妓夫太郎他们而言已经算是改善伙食了。
不过他们能吃,琴酒这样的人却不能吃。因为秋刀鱼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们这样的“贱民”才能食用。所以妓夫太郎为琴酒准备了另一份吃食。
妓夫太郎又跑出去,等他再进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份木制托盘,托盘上只放了个小碗和一双筷子。
碗里同样冒着热气,里面装着白米与糙米混合在一起煮制的半碗米饭,这是妓夫太郎找刚刚那个药师“借”的。
妓夫太郎小心翼翼地将它端到琴酒面前,高高举起。
“大人,请,用。”
琴酒记得自己说过不吃任何东西。
屋内安静了一瞬,妓夫太郎仰头,有些疑惑看着琴酒,可他高举着托盘的动作却丝毫未动,看起来格外固执。
琴酒终于开口:“放下。”
“放不得,”妓夫太郎摇摇头,认真说道,“会冷。”
琴酒侧头看了外面天色,没在这种事上与他纠缠,言简意赅地开口:
“我说过,我不吃。”
妓夫太郎顿感失落地“哦”了声,有些可惜连药师都没有那种纯白米饭,不然大人说不定还愿意吃上几口。
妓夫太郎将托盘放在另一侧,端着那小碗秋刀鱼,来到梅身前,低声唤她,将没刺的鱼腹全喂给她。剩下的也没舍得吃,单独放在小锅里借着锅内的余温温着。
至于那碗米饭,大人不肯吃,妓夫太郎便将米饭倒出来留下明天掺水煮,只将碗筷还了回去。
等他做完这一切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妓夫太郎想起大人说过的话,一直都忍不住多看大人几眼,心里盘算着大人什么时候离开。
很幸运的是,妓夫太郎缩在梅身旁昏昏欲睡的时候,那道给人带来无限安全感的身影也一直站在窗边,未曾离去。
但又很可惜的是,梅吃了药又吃了鱼喝了水,反而睡得更沉,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不过她的脸倒确实没早上那么烫了。
妓夫太郎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体温与之对比,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抱坐在一旁守着。
他头靠在膝盖上,要睡不睡间,眼角余光中看见站在窗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大人。
妓夫太郎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琴酒。
沉沉夜色中,隔壁房屋的微弱烛光只给琴酒浅浅映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银白发梢拂动间,那点微光落在上面,碎成抹极细的,近乎要化开的雪白轻飘飘的落入妓夫太郎手中。
妓夫太郎后知后觉的发现,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与此同时,天彻底黑下来了。
“大人。”
琴酒抬手推开房门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呼唤。
黑暗中,那道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蜷缩在墙角望着琴酒,小声说道:
“我和梅什么都能做……”
最后两字说出口之前,琴酒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妓夫太郎安静下来,摸着黑伸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梅。
……
游郭城内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到处都是混杂的叫骂声与揽客声。偶尔还有喝得烂醉如泥的武士摔倒在巷口,撑地呕吐。
但那群与产屋敷幸源一样需要食人肉的鬼,应该不会有胆量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
琴酒侧眸,看着无数家妓院邻近之间四通八达的黑暗小巷,随即走了进去。
可说是小巷,多走几步,却也能见到有人摇摇晃晃的经过,甚至聚集在角落就地做事,他直接往最深最黑暗的巷子里绕。
寂静黑暗的巷子将外面热闹喧哗的街道一并隔绝开来。街道外的叫骂与揽客声,也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遥远声响,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咔嚓,咔嚓。”
一阵细细的咀嚼声响起。
琴酒抬起幽绿眼眸,望向前方那处完全被笼罩在黑暗中的巷尾拐角处。
“有,有人来了!是活人吗?!”
沙哑的喘息声传来,随即便是皮肉与地面用力接触时发出的“啪啪”声响。
有人趴在地上,朝琴酒爬了过来。
随着那人移动,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浓烈,他像是生怕琴酒被他吓跑一样,惶恐不安地喊着: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也只是意外逛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有吃人的恶鬼,你别害怕,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借着远处微弱昏黄的浅薄光亮,琴酒看清了那人此刻模样。
他趴在地上,仰着头,外貌虽与常人无异,却近乎是乞求的看向琴酒,脸上满是惊恐慌乱的神色,身上连一丝一毫的血迹都没有。
“快走吧,这个地方有吃人的恶鬼啊。”
他双手撑着地面,满脸恐惧地向着琴酒爬去,像是很害怕身后的黑暗中窜出来什么东西一样,手心与地面接触,发出“啪啪”声响。
琴酒眸色微微一暗,视线落在了他从黑暗中完全爬出来之后,身下的那滩血色痕迹上。
他不是没有血,而是血全被压在了身下,被衣服挡住了。
有一根长长的绳子随着男人的爬动在他身下骤然绷紧,痛得男人面容扭曲一瞬,下意识往身下一摸,只摸到了满手的血。
男人一愣,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回头,看见了自己身下,一直延伸到黑暗中被绷紧的肠子。
“啊……啊……啊……啊!!!”
嘶哑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从男人喉中出现,一声比一声尖锐,他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一样,满眼泪痕的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血迹,喉间发出这种无意识的惨叫与痛苦呻.吟。
琴酒垂眸盯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朝他伸出了手。
男人此刻已完全失去了意识,喉中只一昧的发出尖锐惨叫,等看见琴酒朝他伸出了手,他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涕泗横流的哀求。
但那只手越过他,轻轻搭在了他的喉咙上,随即收紧。
他听见了自己颈后脊骨被生生折断时发出的脆响。
男人的身体瘫软下来。
琴酒松开手的同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决定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还是需要拿点趁手的武器。
琴酒其实不太喜欢这种亲自拧断别人喉咙的触感。
那条绷紧的“绳子”因为男人的死去软塌塌的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道低沉声音也在前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中响起。
“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吃活的,才好心将他让给了你,怎么来的居然是个帮他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