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巴掌
“你……叫我什么?”
谢云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萧策其实也没想这么说,如今谢云姝被废,客气一点的唤一声谢娘子,直接一点,唤她的名字也无妨,但为什么脱口而出这样的一句称呼呢……
他倒是很早就醒了,宿醉之后,不止是头疼,还有口干舌燥。
大脑尚在一片混沌之中,是以捕捉到谢云姝的脸时,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还在那个,和谢云姝同榻而眠,他抓着她的手指把玩,她娇羞嗔怪地看他的美梦。
下意识就伸手过去,想揽她的腰,在发觉可以真真切切地碰到她时,才恍然大悟。
不是假的,是真的谢云姝,娇小的一团,蜷缩在他的怀里,依恋地抓着他的衣襟。
口渴似乎也可以忍耐了,他忘记了喝水,支着脑袋侧躺着,打量着这张在漠北风雪里,惦念了五年的芙蓉面。
庵中日子清苦,尼姑们又有意为难,看着,比之前还在宫里做淑妃的时候清减了不少,脸色和唇色也有些苍白……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本想摸摸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的时候,手指怯懦地蜷缩了回来,犹豫了半晌,最后也只是碰了碰她的鬓角。
宫里的那位,他的父皇,尽管不敢说有多么了解,但对于性情,也是略知一二的。
萧澹的生母薛贵妃虽深得先帝宠爱,但在他四岁时,便撒手人寰,后宫佳丽众多,先帝伤心了一阵子后,将她,连同她的孩子一起抛之脑后。
后来薛家在朝堂也日渐式微,到萧澹舅舅的时候,只空有一个侯府的爵位,勉强靠着祖上的荣光度日罢了,若不是绞尽脑汁攀上了昭庆太后,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后宫的杀机之中。
原先活在母后和兄长庇护下的萧策,还真的认为他是个顶好顶好的父亲,但经过这样一遭,哪里还能不明白,萧澹的过去,注定了他那颗心就是硬的,冷的,没有人可以真正被他信任,就连枕边人和亲生骨肉,也是说舍弃就舍弃。
恐怕她的五年,也并不好过。
等等,他是在,同情怜惜她吗?
意识到自己这点心思的萧策,再次燃起一股无名火,也让他在谢云姝醒后,脱口而出那种话。
“怎么,我叫错了吗?”萧策冷笑:“你是他的妃子,就算被废了,也还是我的,长辈……”
他刻意将“长辈”两个字咬得极重,不敢去看谢云姝煞白的脸色。
“做母妃的,往儿子的怀里钻,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么?得不到父皇的怜惜,就来招惹我了?是看如今我不再落魄,有攀附的价值,还是……”
“你也不想如同这慈悲庵里的姑子们一样,夜长多思,却不得不强行压制,最后落得满心怨怼?”
谢云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萧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策也是后悔,只是不肯服软,咬牙继续和她对峙。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谢云姝收回手,红着眼眶,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用力推开他,疾步离去。
萧策想挽留,却已经抓不住她的衣摆了。
那只手就这样尴尬地举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谢云姝只顾着跑,没看脚下,一个不留神,和来找她的孙家兄妹撞了个满怀。
“哎呀!”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没看到你们,没事吧,没有撞疼吧……”
见青青坐在地上,谢云姝慌忙去扶。
“我没事的,只是摔了一下,倒是谢姐姐你……”青青抓着她的手站起身:“眼睛怎么这么红,是哭过了吗?”
“没有,风吹了眼睛而已。”谢云姝勉强笑笑:“不用担心啦。”
“真的吗?可是谢姐姐你的眼睛好红……”青青说:“你弯一下腰,我给你擦擦……”
“好……”
谢云姝照做。
青青掏出了自己的帕子,轻手轻脚地帮她擦干了眼角的泪花。
“这样就好多啦!”
“嗯,谢谢青青。”
望生照例给她带来了抓到的野味,这次是一只肥鸭子。
“谢姐姐,你总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云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鸭子抱在怀里后,看着两个小不点:“你们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
“嗯,离开这里,去过更好的日子。”谢云姝微微俯身:“你们阿爷的肺疾好些了吗?”
他们的父亲从去岁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在咳嗽,一没当什么大事,二无银钱请郎中,就这么拖着,一直到在地里劳作时,突然吐了一大口血出来,而后直挺挺昏死过去,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小事,且已病入膏肓。
若是在往常,得了这样可怕的病,不过是数着最后的日子,但现在,他们有了谢云姝赠的银子,可以请郎中来问诊,也可以买了药来喝。
“好些了,阿爷阿娘很感激谢姐姐,阿娘这些日子一直在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谢姐姐。”
谢云姝笑着追问:“那,认识我之后,我给你们的头饰好不好看?让你们买的点心好不好吃?”
偶尔谢云姝不愿意吃清淡的斋饭,就会给银子让兄妹二人去买些吃食来,一起分着吃。
“好,都很好,但是,这与让我们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若是我说,我愿意带你们离开,帮助你们过上天天吃点心,好看的头饰换着戴,还有钱请天底下最好的郎中来为你们阿爷调理身子的日子呢?你们,愿意吗?”
谢云姝又转向年岁长一些的望生:“好男儿志在四方,难道望生不想像书里写的那样,做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吗?”
“我……”
望生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触动。
“不急,你们回去慢慢想,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送走了两个孩子,谢云姝又开始放血,然后把抹了香膏,且死透了的鸭子,扔给漆黑的灌木丛中,那一双幽绿的眼睛。
这些动作熟练了,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等她回去的时候,萧策已经不知所踪,唯留下桌上的一捧野花,在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想来,是他在表达歉意。
谢云姝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些花,一只鸽子从窗口飞了进来,停在她面前,脚上绑着什么东西。
取下来一看,是一张纸条。
谢云姝仔细读完后,燃起桌上的蜡烛,将其付之一炬。
很快了,很快,她就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受苦了。
自那日闹了不愉快之后,萧策再没来过。
慈悲庵的姑子们见他不再管她了,又恢复了那副嘴脸。
正如萧策所说,这些人满心怨怼,又怎会善待一个曾经享受过富贵的女人。
再加上,应当是周昭容又说了什么,这些人的手段竟然升级了。
这日,说是宫中贵人指明道姓,要她在佛前抄经祈福,慧空在一边盯着,让她没法用那些手段,只能老老实实地抄写。
手腕变得酸痛,痛过后是麻木,谢云姝自己都掌控不了自己了,抄着抄着,手一歪,毛笔划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印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