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洛拉维安

“如果没有举灯人的指引，他们将永远无法返程。”

莱茵在灯盏上看到了这样一行字。

青低着头，不敢看他。

往日运筹帷幄的执政官，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内心忐忑。

莱茵：“我已经回来了，一切就交给我吧。”

“我答应过阿加德……”

“你可以留在这里，只是不要再碰这盏灯了。”

莱茵再次避过对方抢灯的手，不容拒绝地开口：“你可以留在这里等阿加德回来，但是这盏灯由我来点亮。你想再次见面，让阿加德看到你这幅模样吗？”

狐狸族的兽人长着一副极好的皮囊，经受数百年灵魂磨损，如今看上去十分虚弱苍白。眼底的精神气都没了，一对狐耳蔫蔫地垂在那儿。

不用莱茵再说，青也知道自己此刻状态绝对不算好。

“光芒更明亮，也是更好的指路，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们就会回来了。”

“可您要怎么……”

青的话没说完，就得到了答案。

莱茵借着空间魔法将家里睡得安稳的史莱姆一把捞了出来。

“噫。”

水蓝色的史莱姆含糊着发出疑惑的声音，被主人塞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狐狸兽人的双手很冰，长期的损耗掏空了他的身体，甚至比史莱姆还更凉一些。

莱茵：“安全区已经有人注意到我的身份了，我把它留给你。留下分身继续驱动灯盏。”

不一会，史莱姆旁化出一道水蓝色的分身。

那道分身披着黑色的斗篷静静伫立着，没有人能看出“他”其实没有心跳与呼吸。

意识还留在本体，莱茵将手里的灯盏递交到分身的手中。

身体各处的灼热感大幅度消退，只剩心底一股浅淡的热意。

隔了一层分身，对于灵魂的消耗显著减少。

光芒也微弱了几分，却还是比拿在青手中要强上太多。

青：“您还要回那些人类那里吗？”

莱茵：“白塔上有神明的痕迹，我需要借他们的力量登塔。”

以往无论莱茵做出什么选择，执政官都是毫无条件地支持。

千年不见，莱茵反而罕见地在青脸上看出些许的不情愿。

那一抹抗拒掩饰得很好，等莱茵再仔细去看，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

青：“那您小心，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吩咐。”

他抚摸着怀里蹭着他手心的史莱姆，仿佛那不是一团滑唧唧的史莱姆，而是一团毛茸茸的小兽。

莱茵看着眼前的景象，总觉得有些怀念。

很多东西随着时间隐约有了一些改变，但是大体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这时莱茵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你还记得人类小队的队长吗？我是说初代队长。最初勇者小队刚刚成立时，他们的人类队长叫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初代队长到现在应该也已经过世了，具体名字我倒是没有印象，只记得是个木匠。”青认真思索了一番，不确定地补充道，“我记得他反而是最后加入的。那个时候神明已经在藏匿踪迹，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追寻神明，之后再没跟勇者小队有过接触。”

“阿加德倒是认识那位人类队长，还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只是他们见面似乎是偶然，我并不了解其中内情。”

“你现在提起阿加德，语气倒是缓和了许多。我记得你们以前水火不相容，每每提到对方的名字，都有一些……”莱茵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描述词。

瞥见白毛狐狸忽然黯淡的神色，莱茵下意识拍了拍他，安慰道：“没事，阿加德会回来的。我们之间的契约并没有完全断掉，只要我还活着，总能找到他的。”

青惊讶道：“您是说，阿加德的契约没有断掉？！”

“当然！我跟他签订的是最为特殊的契约。如果他有子孙后代，契约会传承到下一代。契约依然生效——要么是后继有人，要么是他本人还存活于世。但这个契约，我并没有在拉斐尔身上找到。”莱茵顿了顿，忽然道，“对了，有关拉斐尔的事……”

不待莱茵继续追问，青已经先一步肯定道：“他确是阿加德的儿子。原本伊莉卡将他送往外界。没想到，在计划进行到最后阶段，他偷偷跑了回来。虽然没让他目睹仪式执行的过程，但是误打误撞，在成年礼的当天将他同化成了亡灵。”

“这个小儿子，是阿加德和伊利卡在外界生下的。他们并没有告诉他有关魔王军的事情，阿加德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莱拉曾经托人将他接回中心国，只是他待了一段时间，又偷偷跑了出去。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人类城镇。需要我再派人将他接回去吗？”

莱茵摇了摇头：“他已经加入了勇者小队，成为了正式队员。”

白毛狐狸的神情立刻从担忧转为愤愤：“既然加入了勇者小队，的确没有回中心国的必要。”

见他误会，莱茵有心解释又不知从何开口。

不知为何，明明他早已解散了魔王军，阿加德也早已离开。

中心国的众人仍认为，他们是作为魔王军存在，与勇者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莱茵：“……”

……

告别了青，莱茵很快返回了安全区。

他没有急着去诺斯家里拿回那块玉牌，而是兜兜转转，顺着几道熟悉的人影，来到了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安全区外城的训练室，大大小小的训练房有着不同的训练模型：有的训练魔导器提纯，有的训练剑法，也有些训练最基础的矿石勘探、草药分类。

莱茵刚刚苏醒、被接到安全区时，也曾在这些训练室里辗转。

太久没有回来，还有些怀念。

那时的他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少年，初次使用人类的皮囊，身体脆弱得一塌糊涂，就连基础的木剑都无法举起，更别提工匠房的那些铁锤利器。

明明他也是抱着好好学习的初心，加入一个又一个的训练室，最终却被老师们惊恐地送走。

训练的有很多人，他们大多是刚到安全区的幸存者，有年少的初习者，也有一些加强训练的青壮年。

莱茵来到的是一处训练剑法的地方。

哪怕现在魔法恢复，近战武器还是大家最为常用的，其中就包括长枪和长剑。

剑拿在手里能够劈砍远方的敌人，加入魔晶板后，利剑削发如泥，能够轻易贯穿魔物的身体，在战场上也十分有用。

一些学员正在挥剑。

莱茵看到的几道熟悉的身影，是少年队营帐里的一些年轻孩子们。

他们曾在队长的指挥下坚守白塔大门，不让莱茵靠近半步，还时不时将一些珍藏的食物递给莱茵。莱茵后来也曾回送过一些银色粉尘，但是跟这些孩子们交谈甚少，不知道他们还会在这里练习。

教导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他沉着眉，表情严肃，厉声道：“一二三四！注意呼吸，调整姿势！每天练习劈砍一百下，你们的姿势才能标准，落剑才能稳当。练剑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每日都不能松懈！”

这些话有些耳熟。

莱茵想起自己当时来训练，听到的也是同样一套说辞。

这位中年导师十分严格。如果学生每天挥剑不到一百下，就会被逐出师门。

莱茵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拿起那柄木剑都有些困难，刚挥动了十来下，就肩酸背痛，双手拿不起任何重物，只能在导师长吁短叹中无声地被劝退。

但是嘛……

莱茵双手微微捏拳。

此刻他已经是青年体型，又继承了黑龙的血脉，怎么说也不至于像以前那般脆弱了吧？

训练室从不在意人们的年龄，想要加入，直接领取一旁的木剑，参与到训练阵营之中就行。

训练场地旁的魔晶板会记录劈砍的次数，只要劈砍到一百次，就能完成今日的打卡任务，手中的木剑会刻印名字和完成次数。

莱茵扫过人群，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琼也在这里。

他在角落，身形瘦小，挥剑却很认真，挥汗淋漓的样子，看来已经训练了一段时间。

“你是新来的？”

莱茵刚刚领到剑，导师就凑近询问道。

训练室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以往都是在训练过程中，导师才会根据魔晶板的提醒，来到对应学员身边矫正姿势。

莱茵没想到自己刚拿到剑，还没有找到训练位置，就能得到老师的关注，心中莫名有些忐忑。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导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眼底的鼓励让握紧剑柄的莱茵有些莫名其妙。

这一番关注下来，场上所有训练分神的人、还没有开始训练的人，以及场下驻足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关注了莱茵。

“那是谁？”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绿色的眼睛。”

“好像从来没有在安全区见过他。他是新来的吗？”

“那头长发，看上去像是贵族。”

“贵族应该不会来外城吧？”

“可他看着也不像外城的人。”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很快响起，训练室一时热闹了起来。

莱茵目光看向手中的剑，没再分心。

他并不知道，在他低头的一瞬间，角落里的琼忽然抬起头来。

……

莱茵这样的人，出现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他的外貌实在太具特色：眉峰淡淡的，眼型漂亮、眼睛明亮，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是能洗涤人心中一切阴暗与不忿，让人沉下心来。

唇形很薄，配合五官，整体却有一种精致感。

长得太好看了，远远看上一眼就很难移开目光，更不用说此刻他握着剑，全神贯注的认真模样，让围观人们的心也跟着提起，屏住呼吸看向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

训练场地的虚拟光影骤然在他身间升腾起来。

没错，在训练室里，每个人踏入对应场地之后，会生成模拟的训练姿势，指引人做出正确的动作。一旦姿势错误，跟随指引纠正后，才能继续训练。

对于每一个新手来说，姿势的矫正都是让人头疼的环节。

所有人都认为，举起木剑向下挥、向下劈砍，动作能难到哪里去？

事实上，挥剑的发力点，包括站定的位置，甚至马步的姿势都有一定的要求。

在不同的剑招之间更有严格的区分。

在最为严厉的新手教程环节，只要过程姿势不对，训练就会强行中断，从头开始。

可那道半透明的蓝色光影在莱茵身上却并不突兀，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

长发青年专注地握住剑柄向下挥去，模拟出的人影与他的动作、姿势完全重合，看不出半点不协调的痕迹。

也意味着他挥剑的姿势干净利落，没有分毫错误。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瞬间小了许多，人们怔怔地看着他挥落一剑又一剑，依旧利落、漂亮。

其他训练者们看得分神，动作频频出错，模拟姿势的蓝光逐渐变成红光。训练室里人影交错，不同颜色的模拟光影十分明晰，更衬得不曾出错的莱茵让人惊叹。

“他是完全不会出错吗？！”

“我记得训练室里的模拟系统容错率有80%，一般正常人能够做到80%的匹配度就能进行到下一步。可80%也会有一些动作不协调，跟模拟蓝光错开，毕竟模拟状态是最佳状态，没有多少人能一直保持，哪怕是导师。”

在场许多人看向导师。

不知何时，中年男人也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睛里迸发出亮色的光芒。

那种发自内心的赞叹和许可，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知己；那种恳切的迫切感，像是想要上前又不敢贸然打扰。

这副神情实在少见，在场的许多人都是长期在训练室里练剑的人，很少见这位导师露出如此模样，可见他对这位青年的认可。

“完全不会出错，到底是怎样的魔鬼？这要多少年的基本功才能做到？”

旁边有人回答：“也不难，导师曾经说过，十年练剑，基本功扎实，能完全与拟态动作一致。”

“我看这青年年龄也不大，看上去也就刚刚成年，怎么也不像是从小练剑的人。”

大家的惊叹声接连响起，可很快又渐渐归于平静。

人们屏住呼吸，随着剑柄一次又一次地落下，每个人都想看看青年的极限在哪里？会在什么节点出错？模拟的蓝光会在什么时候露出分毫？

他总不可能全程毫无失误，保持完美地练到一百下挥剑结束吧？

虽然心中觉得不可能，但是所有的人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莱茵，又隐隐期盼着见证某种奇迹。

有人小声问道：“上一次一百下完美的是谁？”

旁边人回答道：“也不难，有很多人都能做到，像勇者队队长的诺斯，还有导师，还有很多高级冒险者都能达到。只是这人明显是个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新人有这样的能力。不知道是在哪里练习的……是哪个王国的骑士？还是贵族麾下的战士。”

挥剑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人们发现场中青年的动作没有此前那般流畅。

心一下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紧张地聚焦场中，没有人意识到角落里忽然出现了一道金发身影。

诺斯是得到拉斐尔回城的消息后赶来的。

跟着少年队孩子们的指引，得知莱茵此刻的踪迹，他特意找来了训练室

他没急着开口喊人，而是看向场上认真挥剑的青年。

他不曾见过这样的莱茵，却见过一个少年。

在曾经的回忆画面中，孩子们手里拿着枯枝，从小被灌输保卫家国的理念，一下又一下的挥动。

那时没有安全区，外面是魔物与流民。

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国家，人们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才能维持基本的温饱。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要被送上战场，又或者送进危险的森林去寻找食物和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