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先生办事
翌日清晨,窗檐上的玉骨风铃轻轻摇晃,柳瑰意从窗边的木槿中选了一片形状完整的叶子,擦拭干净表面,和白菊的细小花瓣一起铺在吸水的薄纸间。她拿来一本厚重的诗书,将薄纸夹在里面,然后又在上面压了几册典籍,打算等叶片和花瓣的水分褪尽,再用细线将它们缝制成书笺。
小苔在一旁吃着前晚带回来的鲜花饼,铃铛趴在她脚边玩五彩绒球。
柳瑰意端来新煮的桂圆茯苓饮放在桌上,小苔问她:“又是给少主的?”
柳瑰意笑着没说话,打包好手里的东西就出了门。
行渊门内,几名弟子正将药房里的竹匾搬到太阳下,里面铺满了切好的各类药材,淡淡的草木气息随风散开。
柳瑰意走过去对弟子问道:“你们可知少主在何处?”
弟子行礼道:“圣女,少主此时应该在偏殿。”
“好,多谢。”柳瑰意一路往偏殿方向去,沿途路过竹林,看到角落里红绿色的树苗心情大好,脚步又加快了些。
刚到门口差点迎面撞上萧行,她赶紧停下脚步稳住怀里的茶汤,整理了下脸颊的碎发。
萧行背手垂眼看着她,“冒冒失失。”
柳瑰意双手捧上桂圆茯苓饮,问道:“公子现在喝吗?公子要去哪儿?”
萧行转身往里走,在桌案前坐下。柳瑰意跟着一起走了进去,将东西小心放在案上,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小药盒。
萧行眼神示意她将药盒打开,说道:“既然圣女”。
柳瑰意偏头疑惑看着他,萧行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既然你执意要来行渊门,总要受些约束。”
柳瑰意取出里面的药丸问道:“这是什么?”
萧行道:“服下之后,以后每隔七日才能再取一枚。”
柳瑰意拿起药丸塞进嘴里,问道:“那我七日后再来找公子领取?”
萧行道:“看你表现。”
柳瑰意点头道:“我会好好表现的。”
萧行问道:“还有事?”
柳瑰意摇头,脚步却不愿意挪动,直到有弟子进来禀报事务,她才退出了门去。
弟子们向萧行呈上各类名录和账册,萧行翻看了几眼,又抬眸透过人群看向门外,柳瑰意已经走远。
行渊门的后山光照充足,但是竹林阴湿,地下又盘踞着不少竹根,并不是种石榴的好地方。
柳瑰意先将树苗周围的杂草和新笋清理干净,又把板结的泥土一点点翻松,掺入细沙和花肥。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她便没有再浇水,只沿着树盘外缘挖出一道浅沟,以免根部积水。她歇了一会儿,又将南侧低垂的几枝竹叶用软绳牵开,日光穿过空隙,恰好落在那几朵尚未绽开的花苞上。
忙完这些,柳瑰意坐在竹林边休息,看着萧行带着穆尘凌浪和几个弟子往山顶去了。
这几日连绵的细雨,让冰泉处的花草更加茂盛了些。
萧行将钟履霜这段时间记录的薄册翻看了一遍,册中水位、冰萤数量、霜雪石裂纹、草木长势等,都记得十分详尽,并未出现明显异常。他合上薄册问道:“这几日,一切如常?”
钟履霜道:“回少主,尚无异样。”说罢,他走到泉边先看了一眼日影,又将手探入冰泉中。过了片刻,他取来几块霜雪石,与册中记录的裂纹逐一比对,然后拨开树下草木,查看根脉长势。
萧行问道:“如何?”
钟履霜起身道:“回少主,水位虽比三日前略有上涨,但合乎近日时节变化,并无异象。谷雨过后,阳气渐盛,地中脉气舒张,泉水由此充盈,合乎天时。”
萧行看向四周花木。
钟履霜继续道:“弟子方才查探泉中灵息,前后相续,进退有序,既无逆冲,也无凝滞。若以脉象来论,仍是平和之态。草木与冰萤所得灵力也十分均衡,并无一处偏盛,少主可以放心。”
“嗯。”萧行将薄册交还给他,道:“继续记录。”
“弟子遵命。”钟履霜接过薄册,恭敬退下。
穆尘和凌浪继续探查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隔了多时,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对萧行道:“少主,已核对完毕。”
“嗯。”萧行走到冰泉旁,又往其中灌注了些灵力。
凌浪见状立即劝道:“少主!不可啊少主!再这样下去,有损灵息啊!”
萧行道:“无妨。”
凌浪一脸忧愁,转念又自我宽慰道:“好在再过些时日就该立夏了,到时少主灵力大涨,应当也能恢复快一些。”
萧行环顾四周片刻,便带着二人往山下去,边走边道:“后日戌时我要过去一趟,若是宗主和执律过来,知道该怎么说。”
凌浪立即担忧道:“可是少主,缓些时候再去吧,属下担心您这身体扛不住啊。”说罢,他杵了下一旁的穆尘:“你倒是劝劝少主啊,这多危险呐。”
没过多时,三人回到偏殿内。
柳瑰意正在不远处帮着弟子们一起整理药材,她转过头连着看了好几眼,见萧行似乎已经回来,立即跑了过去,在门口轻敲了几声,探着身子向里面张望。
萧行抬眼看向她,问道:“又在做什么?”
柳瑰意走到他面前道:“公子今日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萧行没有回答。
柳瑰意继续道:“今日公子有事?那明日呢?后日?后日我给公子做……”
萧行打断:“后日没空。”
后日,
戌时未至。
东街两侧的商铺就已早早落下门板,沿街摊贩也提前收拾干净。赶集的人经过路口,便自觉绕到别处,家家户户都将孩子叫回屋内,紧闭门窗,不允许踏出半步。
东街县尉门前的诛帖已经悬了三日,自贴上门楣的那一刻起,帖上的朱砂字迹便化作一道无形的锁域符,将县尉与留在宅中的二十余名护卫困于其中。三日来,他们试遍了各种办法,无论是翻墙还是强行破阵,都没能踏出半步。
一名外乡人不明所以,仍准备往东街走,被旁边收摊的商贩一把拦住。
“今日别往那边去,先生办事。”
外乡人听得一愣,见周围人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好跟着绕开。
不过,除了东街之外,其余的地方依旧人来人往,并不见一丝慌乱,甚至有不少人围在一起,高声议论起这县尉的滔天罪行。
“听说了吗?今日先生就要来灭了那畜生!真是苍天有眼!”
“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每月挨个铺子的收钱!谁敢少交一文,他就直接带人砸上门去,随便治个罪就抓进大牢了!”
“抓进去都算好的了!上回有个人当街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断了气,他胡乱安了个盗匪同党、拒捕抗法的罪名,连尸首都没人敢收!”
“真是个王八犊子!死一百回都不足惜!”
“赶紧散了吧,散了!一会儿千万莫往东街去,别扰了先生办事。”
……
日头一点点西斜,东街也越发安静。
待最后一片天光落尽,整条长街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天黑,
戌时已至。
县尉门前的诛帖被夜风吹得翻卷不止,帖上的十六个大字却始终正对宅院,分毫未移。
院内的二十多名护卫手持兵刃,在院中各处把守,一个个头冒冷汗,瑟瑟发抖。
那县尉躲在屋内,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装满银票的盒子,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
明砚和万宝一身蒙面夜行衣站在前方,萧行则在二人身后数步,头戴一顶乌竹斗笠,深墨色的衣摆在风中翻动。
万宝将银鳞大砍刀扛在肩上,大步朝院门走去。行至诛帖前,他猛地抡起长刀,重重砸在门扉左侧。
“砰——”
大门剧烈震动,裂纹自刀锋向四周迅速蔓延。
门内几个护卫吓得连连后退,还未站稳,一枚飞镖已经破风而来,钉入诛帖右侧。
明砚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瑞香已开。”一枚飞镖钉入门扉。
“金钩已磨。”又是一枚。
“只等先生。”第三枚飞镖穿过裂缝。
“提笔落墨。”明砚脚步未停,抬手掷出最后一枚。
飞镖击中的刹那,镖尖碎金一闪,金芒如刃,门后顿时传来一阵惨叫。
万宝猛然抽刀,整扇大门轰然向内倒塌,烟尘和木屑扑面而来,院内的护卫四处逃窜。
那县尉在房中就被吓得腿软,直接抱头痛哭,趴在地上哆嗦个不停,大喊道:“先生饶命!先生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求先生放我一条生路!”
忽然,房顶上掠过一道轻盈的黑影。几个护卫立即抬头,却只看见一片瓦檐,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下一瞬,侧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迅速调转方向,只见一个胖硕的黑色身影撞开木窗,上半身已经进了院内,下半身却严严实实地卡在窗框里,两条腿还在墙外。
万宝双手撑着窗沿,使劲往里挤了几下,窗框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向围过来的护卫,心中不满,怒吼道:“你们县尉贪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把窗户修大一点?!”
几个护卫愣了一下,立刻持刀向他冲去。万宝抓住窗框猛地一扯,木窗连着周围半圈砖石直接脱落。他顺势将窗框挡在身前,迎着刀锋闯入院中,嘴里仍骂骂咧咧道:“抠抠搜搜的!钱都准备带进棺材里花?!”
他从背后抡出银鳞大砍刀往前一横,几个护卫在他身前,无一人敢拦他,被逼得左右退散。
万宝不想与他们浪费时间,扛着大刀就往那县尉的房中冲去,可他偏偏不走正门,看中了侧面那扇名贵的红木雕花窗框,探头朝里嚷道:“你这地方也太逼仄了!爷爷我今天就帮你修得通透些!”
他把肩背突然绷紧,手臂青筋暴起,大喊一声:“破!”
“卡擦——轰隆!”
窗框带着周围的一圈砖墙被撞开,尘土飞扬。
万宝扛着半扇损毁的窗框,像个推土机一样跳进屋内,落地时砸得地板碎了一地。他随即拍了拍肚子上的灰,对着目瞪口呆的县尉咧嘴一笑:“怎么样?这回敞亮了吧?爷爷我这就送你上路!”
万宝挥舞手中的大砍刀,手起,刀未落,突然两枚飞镖疾射而来。
那县尉的脸上瞬间就被画了一个大血叉,还没来得及反应,顷刻间就倒在地上没了气息,手中的银票满天飞扬。
万宝顿时回头狂怒:“你这恶童!!!”
大门敞开,二十几个护卫已经被制服,挨个绑在院中的围墙下。万宝一声怒吼,把他们震得浑身一颤,有好几个人已经远远看到了县尉的尸体,直接吓得屁滚尿流。
明砚面色不改,淡定地从院中走到屋内,踩着散落满地的银票,在县尉的尸体旁,平静道:“踏花渡忘川,投胎重做人。”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破洞的窗户斜照进来,铺在县尉惊恐的脸上。
随后,明砚单膝点地,手中化出一枝紫色瑞香扔在尸体上:“这花,先生替你种下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去往宅内各处继续搜寻。
万宝手握大砍刀,咬牙切齿朝明砚挥动了好几下,奈何明砚无动于衷。他实在心中怒火难平,刀身一舞,扛在肩上就往院子里冲去,誓要将怒气全都撒在这些护卫身上,几个护卫吓破了胆直喊饶命。
这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