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 番外一 前尘（一）

永平十四年冬，近年关，大雪纷飞。

瑞雪兆丰年，于贫苦百姓而言，又是个难熬的冬日。

升州城中大户人家多搭建粥蓬，救济贫民，积善行德。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城门口，一蓬头老人捧着只破碗，对着那施粥的小厮点头哈腰，仿佛看不见那人脸上的倨傲与鄙夷。

“去去去，赶紧走。”一勺稀粥落尽，那小厮也不管老头饱了没，就抬手赶着他离去，

老汉裹着不曾饱腹的佝偻身躯和那只破碗，被后头几个抢着要粥的挤开，也不知哪个饿汉力气这样大，竟将老头推向一辆青顶马车。

那车夫手里的鞭子将落下，老汉心一横眼一闭，偏身歪去，重重跌在地上，连那破碗也摔了个粉身碎骨。

听着车轱辘声渐渐远去，老汉才敢睁眼，庆幸今日算保下了一条性命。

那车架声一路滚到城中巍峨大院，细细一看，原是韩家。

韩家原是耕读之家，然十几代来，入仕之人甚少。即使有那么些个，亦多徘徊在五六品，更遑论入阁拜相。

后至前代家主韩昌言，中进士，历六部，外放多地，次次为优考。后又曾为当今圣上的教书先生，陛下登基后尊其为太傅，以正一品之尊荣休。

其长子韩廷义中进士后，外放为官，如今已是正四品知府。次子韩廷礼也榜上有名，但为避兄长，未选为官。三子韩廷栎高中探花，又奉父命娶了当时礼部尚书之女、庐州江家长女为妻，只可惜身子不好，不曾入仕。

自五年前韩老太傅去世，韩廷义回家守丧满一年，又被吏部选为严州知府。如今三年期满，韩大人进京提交历年严州考评及相关事项，还没等吏部下发考评优劣，便匆匆回了升州。

韩氏家宅主厅内，众人一早便等着这位族中最有出息的长兄归来。如今已快近黄昏，又是冬日，屋子内的碳炉难免烧着过旺，诸位不免有些昏沉。

“怎么还不来呀…”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二房的次子显哥儿年纪尚小方才三岁，耐不住性子，扯着刘氏袖子小声抱怨。

刘氏心疼儿子等了大半日，但又瞥见上头坐着的韩老夫人拨着佛珠闭目养神，似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这便是不许孩子们下去的意思。刘氏心下了然韩老夫人的态度，暗叹一口气，拉过幼子小手轻拍，耐心低声抚慰着。

这边小孩儿尚且有人安抚，而那边的韩三郎身子素来羸弱，即使身处于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只觉得轻轻一阵寒风便能透过他的身躯。

“咳咳咳…”也不知是坐久了还是不慎有风透进屋子，韩三郎突然觉得喉头干痒难耐，忍不住咳嗽起来，又拿起帕子遮住嘴边，怕不慎传染别人。

韩老夫人听闻咳嗽声睁开眼，手里转动的佛珠也顺便放下，满脸心疼地看向三子。

“早说不让你来了，你大哥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子。”

韩三郎听了浅浅一笑，三十多岁的人了，苍白的脸上还有些狡黠意味：“娘，儿就是想来接大哥，我们兄弟不见面都已经好几年了。”

看见韩老夫人脸上还有几分担忧，知道母亲担心自己身体，双臂一挥长袖，又言：“娘，大哥回来儿高兴，最近身体都松快了许多呢。”

“你呀，都那么大人了。”韩老夫人抬起手指着韩三郎点点又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娘，儿子身子还撑着住，但孩子们都还小，都是爱玩闹的性子。左右大哥还没回来，不如让孩子们和二嫂先歇歇，儿和二哥一起等着。等大哥来了，再把孩子们叫回来也来得及。”韩三郎也心疼孩子和自己一起干等着，索性开口说道。

此言一出，二房家的几个孩子一下子不瞌睡了，晶亮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韩老夫人，只待她一声令下就冲出门去。

韩老夫人也抵不住孩子们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头。二房家年纪大的两个还知道行礼，小的两个疯也似的跑出去，也不顾刘氏先是向韩老夫人行礼告退，又是朝韩三郎投以感谢的目光，后再踏着不算失礼脚步退出厅堂。

韩三郎看着孩子们跑出去心里也高兴，正打算端起一旁的茶浅喝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一清澈女童声：“爹爹，娘说你肠胃不好，少喝茶水。”

韩三郎捧着那碗茶水，转过头只见女儿端正站立在身后，颇为惊奇：“咦，萱儿，你怎么不和兄弟姐妹们去玩？”

“娘说了她不在，要我照看好爹爹。”说话的正是韩三郎与庐州江大小姐独女，韩府行七的韩佳萱。

只见韩七姑娘夺过韩三郎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又令丫头上了早备好的蜂蜜水，亲手捧到韩三郎面前，正色言：“爹爹，蜂蜜水润肺，喝这个对你病好。”

八岁的女儿还梳着双丫髻，偏偏一脸你不喝水我就不走的大人模样，韩三郎只觉得牙疼，老老实实接过那盏蜂蜜水满饮一大口。

一旁坐着方正的韩二郎瞅着从小就不爱吃甜食三弟竟喝起了蜂蜜茶，忍不住揶揄：“亏得是萱丫头在，不然三弟你怕是连弟妹的话也不听。”

“是呀，映月去佛寺里祈福半月，这下头的婆子丫头也难伺候你这怪脾气。可怜萱丫头，要管着你这不靠谱的爹！”韩老夫人见韩三郎难得喝蜂蜜茶，也笑着出言调侃。

韩三郎嘴里甜腻的难受，面对揶揄也不想多说，拱手连连称不敢。韩佳萱听着长辈们玩笑，只觉得双颊发烫，头害羞的垂了下去盯着腰间母亲给做的那只香囊不做声。

一时间，厅内竟有些其乐融融的景象。

呼啦一声门开，风雪沿着门缝呼呼灌进来。背光之下，有一蓄须男子披着件墨色猞猁狲大氅站在门口，见到堂中人，激动至极，忙三步并作两步迈到堂中央，稽首三拜：“不孝儿韩廷义拜见母亲！”

韩老夫人缓缓站起，看着那男子慢慢朝自己走进跪下，喜悦上头，泪水不自觉堆砌。

思念多年的孩子终于归家，韩老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自己心头最爱的大儿子行完大礼，步履蹒跚地移到韩大郎面前扶起他。

“好，好，回来就好。”韩老夫人握住长子的手，望着许久不见的长子的眼眸中全是欣慰与惦念。只是看着长子似乎比记忆中瘦了好些，想到亲子在外为官多年诸事繁琐，韩老夫人心疼更甚，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韩二郎和韩三郎早就站起来迎接长兄，只是现在立在韩老夫人身后见韩老夫人泣不成声，也不知道上前如何安慰。

而本来唯一能够抚慰韩老夫人的韩二娘子刘氏刚刚退下，两兄弟颇有些措手不及。

此时，从韩大郎身侧走上来一妇人，面容姣好妩媚，然挽髻之上插着几支红宝金簪平添了几分端庄大气。

只见她手腕上套着一套金钏并两只镂金翡翠手镯，挽过韩老夫人的臂弯，丝毫不见婆媳长久未见的生疏，亲切地说道：“母亲，如今一家再见是高兴事，可不能再哭了。而今天伦团聚，您也不能光看儿子呀，也该看看孙子孙女们。”

“是，是。素英说得对。”韩老夫人攥住手帕轻拭眼角，满意地看向这妇人。

这妇人正是韩大郎之妻戚氏。不同于韩三娘子江润乃韩老太傅所聘，韩大娘子戚氏则是韩老夫人亲自选的儿媳妇。

戚氏门第不如江润，不是什么世家大户，但也算是书香之族，其父乃现任户部尚书，与韩老夫人也有些七歪八绕的亲戚关系。

戚氏笑盈盈地搀着韩老夫人慢慢走，指着站在后头的几个孩子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我那长女芬姐儿，过了年就十四岁了。”

只见从韩大郎身后走上来一个女儿家，着葱青色绣刻丝瑞草纹短袄搭鹅黄色五色百蝶穿花裙，显得她雅致清新。

她微低着头，发髻上插着的珍珠碧玉步摇随着女子一蹲轻微摇晃却不发出一点声响，接着一极温和的女声从这女子的口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