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深秋,冷雨,黄昏。
燕瑄跨坐在青骢马上,接过一旁亲卫递过来的缠棕大帽与油绸披风,一边披挂,一边拧眉自语:“这个古泰,居然还颇有那么几分运气。”
这场雨若是白天时下的,那场火攻袭杀根本无法实施。
可是,偏偏现在落雨,对方要藏匿行迹就容易得多了,抓捕的难度也随之陡增数倍。比如说,搜捕与巡街的队伍,大部分便得撤回来。
刘守忠再怎么不得人心,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守将。若是强逼兵卒们顶着这般凄风冷雨,四处去搜捕他的话,底下说不定又会有人心怀怨言,万一被古泰趁机策反,反而更麻烦。
想到这里,燕瑄勾起嘴角,微微冷笑:“幸亏我自己,运气也不错。”
云惜之的那个推断,已经得到证实。
就在刚才一刻钟之前,守在海神庙的几名暗卫赶来急报:“公子,我们蹲到您早上要找的那几个人了!他们确实在海神庙的偏殿房梁之上、以及神像底部的地砖下,藏了东西!因早上藏时曾被撞到,这几人生恐有失,方才折返回去查看了一番,被我们逮个正着!”
“哦,藏的是什么东西?”
“回公子,房梁之上藏的是二十套守仓军的号衣。神像地砖下,则是腰牌、巡仓令牌,还有一张纸条,上写了今日的口令暗号。”
“那便是了!”燕瑄重重一附掌,转向张善平与范大诚。
那两人立时便也恍然大悟,范大诚惊道:“贼人好厉害的心计手段。我们在城中辛辛苦苦白费力气搜捕了一下午,他们竟大清早便已在海神庙预备下这些东西。只要能救出刘守忠,带他逃至海神庙,古泰那些东靺部贼人便可一起换上号衣,装成巡仓小队,大摇大摆去往仅二里路之外的石河口海运仓。有腰牌,有巡仓令牌,一路尽可畅通无阻。”
燕瑄冷笑道:“他收买的这几个巡海营之人,居然还连今日的暗号口令都以纸条告知了,如此,他们便可与守在仓外的我方哨卡对上口令,顺利进入海运仓。”
“进入海运仓后,刘守忠亮明身份,号令粮台。只待运粮船队一至,便可截粮转运!”
张善平作为资深守将,比燕瑄更熟悉当地各种事务,补充道:“三公子,他们甚至可以不需要等待船队到来,而是直接将现有的仓廒余粮,尽数装上港中停泊的空粮船。海运仓的仓廒有专属栈桥,可直通粮船码头。他们登船出海后,与南来的运粮船队会合,再下令船队不需在山海关靠岸卸货,尽数北上辽东。如此,不但能将这批船队全部截走,还可把我们的余粮都洗劫一空呢!”
燕瑄:“……”真是活见鬼啊!
范大诚吓出一身冷汗:“幸亏三公子您英明神武,提前识破了奸计,要不真是不堪设想!”
燕瑄道:“我也是经人提醒。还有,你们辛苦了一下午也并非白费力气,正是因为有你们全城严查搜捕,城门各处守得铁桶也似,才赢得了时间,让贼人目前仍困在城中,无法赶到海神庙实施计划。很好!能破获如此惊天逆谋,大伙儿都有功劳!”
跟在他们几人身后的亲信兵卒们,在这冷雨霏霏之夜被迫干活,即使不敢有怨言,但心中原本自然也难免有些牢骚。觉得上面神仙打架,累得自己凡人遭殃。
但此刻听说,刘守忠堂堂朝廷守将,竟是疑似要与北玄东靺部细作勾结,截取山海关的运粮船,还连仓廒余粮都可能要被洗劫而去,无不大惊失色,群情激愤。
再听三公子这话,破获阴谋,人人都有功劳。这下个个摩拳擦掌,奋勇争先。
张善平意欲在海神庙就地设伏,等他们来取东西时,便一网打尽。
燕瑄扫视一众兵卒,心中却有了更好的主意,挑眉笑道:“不。对方如此精妙的布局,潜伏多时,所谋者大,怎能让他们的心血白白浪费?该给个更大的戏台,好好唱一出好戏。”
当即吩咐,海神庙里藏的那些东西,只装做不知,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引贼入套。
然后又吩咐,各营将士都要派人赶到海运仓,能塞下多少是多少,待命布网。
准备完毕后,城中假作撤防。
*
雨还在下。
城中各营巡防队逐渐散去,暂停了搜捕。
披着蓑衣冒雨巡逻的兵卒虽然还有几个,却也变得稀稀拉拉,敷衍了事。
南城墙的一角便门处,城墙之上的守军早已不见人影,岗哨卫兵也耐不住寒冷,回屋烤火,喝酒暖身去了。
一行穿着夜行衣的人趁机从门中掠出,被簇拥在中间的某个胖子不小心掉落一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所幸雨声掩盖,喝了酒的卫兵也反应迟钝,并未发现。
扶着他的一名黑衣人连忙俯身拾起,一边护着他继续奔逃,一边口音有些生硬地说道:“刘大人,这是古泰好不容易保下的您的备用印信,马上就要用。您可拿好了。”
这胖子正是朝廷派来的那名守将——刘守忠。刘家皇亲国戚,他的职衔远比资深将领张善平还更高,但平日里养尊处优,肥白富态,黑衣人对着他,实在喊不出“将军”二字。
刘守忠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直到越过门洞,真正逃出了城,这才定下心来,大喜过望道:“终于逃出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黑衣人也道:“是,幸亏有这场雨,才阻断了他们的搜捕。”
“下午那范大诚差点都要带人搜到了,吓死我了……”刘守忠拍拍胸口,随即唾沫横飞地恶狠狠骂道:“这逆贼!竟敢追随燕王造反!还将本官下狱!都不想活了!他和那张善平,山海关上下但凡帮他们对付过我的人,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黑衣人道:“是。大人,为今之计,只有先行借粮船出逃,报个小仇。等朝廷军来了,再报大仇不迟。”
刘守忠赞道:“借粮船出逃真是个好主意。把余粮尽数卷走,饿死这些逆贼,更是好主意!但是你们为什么说要先逃往辽东?我要即刻南下回京,求陛下做主,让朝廷速速出兵!”
黑衣人道:“大人,古泰不是和您说得很清楚了么?您丢了官印兵符,若是仓皇南逃回京,陛下怪责怎么办?劫走山海关余粮和运粮船队,断了燕军补给,是大功一件,才好体面回京。那船队本要入山海关卸货补给的,如今既然不能靠岸,回航就得先赶往下一站辽东补给,更何况那船队之中,半数船只本来就要去往辽东,辽王又没反,该交付的粮当然要送到。”
刘守忠其实也隐约觉得有点不对:“运往辽东的船照运,我只坐一艘船南下不就可以了?”
但他极其信任古泰,尤其入狱之后,其余亲卫也尽数被擒,只有古泰一人纠集了这些人手来营救于他,想来古泰的安排自有道理,“是了,要是只乘一艘船独自回京的话,不免有些像丧家之犬,面子上不太好看。还是截了船队,浩浩荡荡地载着燕军的粮草回京,方能显得面上有光。”
黑衣人连连点头:“是的,大人,正是这样。”
说话间,他们成功逃到了海边,夜里的滩涂风雨更冷,更是空无一人。
冲进海神庙,找出预备之物,一行人换上了守仓军的号衣,挂上腰牌、巡仓令牌,记下口令暗号。刘守忠喜道:“竟如此顺利。”
黑衣人疑惑道:“怎地连老龙头的瞭望墩都没发现我们?一个人都没有,这好像又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传来一阵脚步与吆喝声,巡逻队围了上来。
“何人在此?瞭望墩报,有一行可疑人迹,鬼鬼祟祟地进了海神庙!”
刘守忠吓得一哆嗦,忙躲到一行人中间挡住脸,恨不得把脑袋都缩进肩膀里去。之前一直与他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忙迎了上去,展示腰牌与令牌,“我们是海运仓的守仓军,在外巡防,躲入海神庙避雨。”
巡逻队用火把照亮,逐一验看他们身上的号衣,腰牌,令牌。
验到刘守忠时,他双腿栗栗打颤,几乎要站不稳,身边的人忙将他暗中扶住。幸亏那些人的火把只照衣物与挂牌,没看到他的脸。
验完无误,巡逻队来去如风地消失离去。
刘守忠长长松了口气,一刻也等不得了:“快!快去海运仓!我受够了!要马上坐船离开!”
黑衣人安慰道:“是,是。大人,这就去。”
一行人迅速前往石河口海运仓。与守军对过今日的暗号口令,终于进入了巨大的仓廒。
仓廒设有专属栈桥,直通粮船码头,逃到这里随时可上船出海,且粮官文弱,仓廒中又只有扛包运粮的夫役,均不配备武器,夜里更是早已回家歇息。此刻仅剩值夜的仓大使和两名仓夫,一灯如豆。
刘守忠在十余个精壮死士的簇拥下,于仓廒中终于找回了官威,厉声对仓大使喝道:“李大使,你还认得我么?!”
李大使见到他,表情僵硬,结结巴巴道:“刘、刘、刘将军。”
“还认得我就好!”刘守忠冷笑道,“听我号令,立刻给我准备一条粮船,将这仓廒中的余粮全部装运其上,配备船夫水手,送我离开!”
李大使战战兢兢道:“刘将军,我知你处境,要借船离去,也是人之常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可拼着被燕军治罪,送你粮船离开。可你为何要将这仓廒中的余粮一并带走?你带走了,我如何交代?关城中的万余名将士,明日该吃什么?”
刘守忠怒道:“这我不管!这关城中的将士是什么好东西吗?自从我来到此地,一个个阴阳怪气,私下里暗讽我是南边来的酒囊饭袋,不会打仗,以为我不知?他们还敢跟着燕王造反!哼,我倒要看看,他们不是自以为很会打仗吗?没了饭吃,我看他们怎么打仗!”
李大使无奈道:“刘将军,你是朝廷命官,岂能如此胡来,与将士们的几句闲话置气?”
刘守忠高声怒斥道:“正因为我是朝廷命官,所以才更要这么做!燕王已反,但凡他的燕军旧部,皆是谋逆之徒,劫走叛军粮草,实属大功一件!你只管照做,不必多言!另外,交出海运仓印、粮运勘合、南来运粮船队的船单号票以及码头通关符牌,再与我一张空白文牒!”
李大使惊道:“刘将军,你要把即将到港的那支运粮船队,也一并劫走?”
刘守忠不耐烦地吼道:“废话,山海关此刻的余粮才有多少?我辛辛苦苦只拿这么一点边角料,反倒把大头留给他们吗?自然要一并截运带走!”
李大使问道:“你要在进港前截运的话,船队不靠岸补给,如何续航?”
刘守忠:“所以才叫你准备一张空白文牒!由本官盖印下令,命船队先驶往辽东便是。”
他话音刚落,只听上方传来清脆的几声:“啪、啪、啪。”
巨大空旷的仓廒之中,霎时灯火齐明,照得亮如白昼。
四面八方,木梁之上,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弓箭手。一道道粮包垛子之间,站起来密密麻麻的士卒,人人的脸上都满是愤怒之色。
燕瑄稳坐在高高的正梁之上,姿态闲散,左腿悬空垂落,右腿曲膝,支着下巴看戏一般,笑吟吟地俯视着下方。
刘守忠的那番话把他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啧啧地又拍了几下手掌。
“都听见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皇亲国戚,朝廷命官!要将边关粮草偷运给辽东杂胡,要活活饿死守关将士的朝廷命官,哈哈哈哈哈!”
刘守忠看到这阵势,看到燕瑄,只吓得当场天旋地转,险些没尿了裤子。但听到燕瑄的这番指控,慌乱中生出一丝生机,忙颤声喊道:“燕逆!你、你们燕王府,自己谋逆犯上,却、却想将这罪名栽赃到我头上?什么辽东杂胡?本官探听得清清楚楚,那日中前所曾传讯言道,在他们境内抓住了一名你们燕王府的内侍,且你几日前来到山海关,也正是从关外而来的!说明擅离藩地,私赴辽东,板上钉钉,罪名确凿!私赴辽东的是你,却想栽赃给我?”
燕瑄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双手抱臂,足尖轻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下巴。
“你说这个啊?且让你知道,我父王为何宁可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