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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心衰的组会》

62.翻过故事的扉页

实验室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

林叙趴在实验台上,脸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献综述,口水已经把第三页的标题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论文文档里光标停在第三段末尾,已经整整二十分钟没有移动过了。

"你这论文进度,蜗牛看了都要着急。"温念念从显微镜前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刻薄,但说的时候顺手把一杯热可可推到了林叙手边。

林叙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蜗牛至少还在爬……"

"行了行了。"苏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她面前摆着一排试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翠绿色,"你们别闹了,我这边灵植提取液快出结果了,大家精神一点。"

话音未落,对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看过去——陈墨的实验台上,一台小型离心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动,里面的样品管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疯狂地碰撞着管壁。陈墨面无表情地按下紧急停止键,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第一千零三次配比失败。"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

"你这也太卷了吧,"张驰从一堆参考文献中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直尺——他刚才在量自己的实验记录本的页边距是否对齐,"一千次失败还这么淡定?换我早疯了。"

"第一天才叫失败,第一千次那叫数据积累。"陈墨头也不抬。

梁栋从实验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摞新买的试剂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回来了——楼下快递站的阿姨问我是不是在开化学工厂,一个月来了八百趟。"

"你就是开了个化学工厂。"温念念面无表情地吐槽。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这种声音在这个逼仄的、充满试剂气味的空间里,已经算是难得的轻松时刻了。

这是他们课题组的日常。准确地说,是他们被绑定"无限科研副本系统"之后的日常——在无数次穿越不同副本、经历生死考验之后,他们反而更加珍惜这种平淡到近乎无聊的实验室时光。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副本什么时候来。

"诶,你们看这个。"

张驰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他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小心翼翼的语调。

所有人看过去。

张驰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他们常用的实验记录本,也不是什么学术期刊——而是一本看上去非常古老的童话书。它的封面已经严重褪色,原本应该有的彩色插图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勉强能辨认出好像是一棵大树和几个小人影。封面上方用已经模糊的烫金字写着三个字:

忘忧镇。

"这哪来的?"林叙终于从实验台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夹在这批旧文献里。"张驰翻了翻书页,"我刚才整理资料的时候掉出来的。谁带的童话书?"

六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不是我。"

"我也没有。"

"我不看童话。"温念念说得干脆利落。

苏晚凑过来看了看那本书,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她微微愣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本书在发热?"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注意到——张驰捧着的那本书,封面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书页内部苏醒过来。

"放下。"温念念的条件反射最快,身为医学方向的她对一切"不该热的东西突然变热"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但张驰的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我、我松不开手啊……"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

林叙噌地站了起来。他虽然摆烂三年,但经历了那么多副本之后,他的直觉比任何人都敏锐。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上,"忘忧镇"三个字正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反光,而是从字迹内部透出来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所有人后退!"林叙大喊。

太迟了。

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喷涌而出,像是打开了一个微型的太阳。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合上眼睛的温暖——像是冬日午后裹着毯子喝热可可的感觉,像是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听故事的安全感。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意识。

最后失去意识的是温念念。她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听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在说:

"欢迎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林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是那种不太真实的翠绿色,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微微发光的金色线条,像是有人在草叶上描了一圈水彩。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不是实验室那种消毒水味的花,而是一种说不清来源的、仿佛从空气本身中渗出来的甜蜜。

他坐起来,然后彻底愣住了。

头顶的天空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蓝。它更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从地平线的棉花糖粉,渐变到天顶的矢车菊蓝,中间还点缀着几朵形状过于完美的白云,每一朵都圆润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这什么鬼地方……"

"这什么神仙地方!"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林叙的,另一个是张驰的。

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片巨大的草坪上,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懵逼表情。最先爬起来的是梁栋——他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第一时间站起来,这种能力在之前的副本里救了所有人无数次。

"大家没事吧?"梁栋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把其他人拉起来。

"我的实验数据……"陈墨的条件反射是去找他的笔记本。

"你的笔记本在。"苏晚从草地上捡起那本被陈墨抱在怀里入睡的本子,递过去的时候还顺手帮他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放心,我们都在。"

"这到底是哪?"温念念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他们的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翠绿草坪,草坪上点缀着各色野花——那些花的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每一朵都精致得像是被人精心画上去的。远处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彩色石子,而那些石子……

"那些石头在发光。"林叙眯起眼。

不只是石头。整条溪水都在以一种缓慢而柔和的频率发出淡淡的荧光,从深紫到浅蓝,像是液态的星空在缓缓流淌。

再远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我是不是还没醒?"张驰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个房子……是蘑菇形状的吧?"

他说得没错。远处的建筑不像是人类世界的任何风格——它们更像是从绘本中直接搬出来的。有的屋顶是巨大的红白蘑菇伞盖,有的是用彩色积木搭建的斜顶小屋,有的窗户是圆形的,像是玩偶屋的切面。所有建筑都用暖色调的木头和石头搭建,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即使现在看起来明明是白天。

"那个……是钟楼?"苏晚指着建筑群中央一座尖顶建筑。钟楼的顶部不是普通的钟面,而是一轮弯月,弯月上的星星还在微微转动。

"欢迎来到——"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传来。

六个人齐刷刷地低头。

草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兔子。但这不是普通的兔子——它足足有膝盖那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马甲,马甲上别着一枚金色的纽扣胸针。它的左眼上卡着一枚单片眼镜,右爪里握着一块怀表。

最关键的是,它在直立行走,而且——它在说话。

"欢迎来到忘忧镇,远道而来的旅人们。"兔子推了推单片眼镜,用一种字正腔圆的、带着老式英国管家腔调的声音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纽扣兔,忘忧镇忆灵管理处的副处长。虽然目前管理处就剩我一个了。"

"……一只会说话的兔子。"温念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准确地说,是忆灵。"纽扣兔纠正道,"由人类遗忘的美好记忆碎片所化。不过你叫我兔子也行,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外形。以前我是一首摇篮曲的记忆,但已经没有人记得那首曲子了,所以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它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总之,你们是被选中的旅人。忘忧镇需要你们的帮助。"

"等等等等。"林叙举起手,摆出了他一贯的"我要搞明白再行动"的姿态,"我们先理一理。第一,这是哪?第二,我们怎么来的?第三,怎么回去?第四——"

"第一,这里是忘忧镇,所有童话故事的发源地。"纽扣兔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你们是被故事书选中送来的。第三——"

它停顿了一下,怀表在指间滴答作响。

"第三,你们需要在七天之内拯救故事树。否则,忘忧镇将彻底消失,而你们……也将永远被困在梦与醒的夹缝之中。"

一阵风吹过草坪,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

六个人沉默了三秒。

"我就知道。"林叙仰天长叹,"我就不该在那本书旁边睡觉。"

"不是你睡的,是我拿起来的。"张驰弱弱地举手。

"那就更怪你了。"

"好了。"温念念打断了他们,目光锐利地看向纽扣兔,"你说'拯救故事树'——它怎么了?"

纽扣兔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向着镇子的方向伸出一只爪子。

"你们自己看。"

六个人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在忘忧镇的正中央,一棵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橡树高耸入云。它的树干粗壮得像一座塔楼,枝丫向四面八方延伸,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树冠。每一片叶子上都隐约可以看到细密的文字——那是童话故事的开头,每一片叶子就是一个故事的种子。

但这棵树的树冠上,有大片枯黄和灰白的区域。

不是那种自然的枯黄,而是一种被抽干了色彩的灰白——像是一张彩色照片被人用橡皮擦去了颜料。灰白的区域还在缓慢扩大,几片叶子正在他们注视的边缘缓缓脱落,飘向地面。

叶子落地的瞬间,化作一缕灰色的烟雾,消散了。

"每落一片叶子,"纽扣兔的声音低沉下来,"就有一个童话从人类的记忆中彻底消失。永远消失。不是没人记得这个故事——而是这个故事将永远不会再被创造出来。"

苏晚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墨问。

纽扣兔叹了口气——一只兔子叹气的样子格外让人心酸。

"我们叫它'大遗忘'。人类世界正在发生变化——人们不再讲故事了。不再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不再相信童话,不再期待'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甚至连'希望'本身,都在变得稀薄。忘忧镇靠人类的童话和故事为生,失去了供给,就会像现在这样——慢慢褪色、消亡。"

"那故事树呢?"梁栋问。

"故事树是忘忧镇的核心。第一则童话被讲出来的那一刻,它就生根发芽了。只要故事树还活着,忘忧镇就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树完全枯死——"

纽扣兔没有说下去。它不需要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看到一只蓝色的小鸟落在草坪边缘的一根枯枝上。它张着嘴,正在唱一首歌——那旋律优美得让人心口发紧,像是一首关于月光和露珠的摇篮曲。

但它唱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六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鸟——从翅膀开始,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鲜亮的蓝变成了灰,灰变成了透明,最后它的身体碎裂成无数灰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散了。

歌声消失了。

纽扣兔闭上了眼睛。

"它承载的那首歌……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它的声音很轻,"世界上最后一只记得这首歌的忆灵,消失了。那首歌——永远地消失了。"

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苏晚的眼眶红了。张驰低下头,不再嬉笑。陈墨的笔停在半空,第一次没有记下任何数据。梁栋攥紧了拳头。温念念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有林叙,他盯着那只小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七天。"他忽然说。

"七天。"纽扣兔点头。

"故事树能治吗?"

"如果能找到让故事树重新焕发生机的方法——"

"那就行了。"林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其他五个人,"各位,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想说'关我什么事'或者'我只想回实验室'——"

"我确实想说。"温念念面无表情。

"但你也确实不会走。"林叙看着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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