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hapter 2
遥遥千年,说长不长。
至少对祈来说,只是闭了几次眼。
但对这个世界——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
不知过了多久,原先黑压压的牢笼里泄下了一束光。
他是被一股引力唤醒的。
那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牵引,连着他的心脏,被轻轻拽了一下。
束缚在回应。
祈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很暗。
神社的静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气味,细小尘埃在从门缝渗入的微弱光线中浮动。
他躺着的床榻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黄,身下的垫子大概被频繁换过,此刻铺的是新的。
多年来,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地方。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手腕。
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亮着,光芒比一千年前更强烈。
它在指引他。
命定之人降世了。
祈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继不久前再次沉睡后身体里残存的力。
不算太差,但也说不上好。
一个人如植物人般在床上躺了太久,□□还要花时间去适应清醒这件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外服依然洁净,如果这是什么防尘咒术的奇效。那么懒散的少年认为这一定是最便捷的咒术。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
——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穿着五条家嫡系特有云纹服绣衣袍、表情肃穆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在门外等候已久,在听到门开的声音时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一时寂静。
在下一秒,家主错愕的往后退了几步,瞳孔骤然放大。
“......守护者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动.
毕竟换谁见到了只存在于家族典籍中的传说,谁能不激动呢。
祈定睛看着他。
唔……这代长歪了。
一千年前的菅原道真,五百多年前的五条信,三百年前的......都不长这样。
但眼前这个人的眉眼间确又与这几人,有几分相似。
毕竟血脉这种东西,无论相隔多久还是能看出影子来。
“是我。”
家主的反应很快。他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迎守护者大人。”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五条家第二十五代家主,五条苍真向您问好。”
祈微愣了一下。
这样古板守规的特性,多年来倒是继承下去了。
“请恕我冒昧。”五条苍真直起身,眼眶竟微微泛红,“家传典籍记载,守护者大人沉睡千年,是为等待命定之子降世。”
“我在位三十七年,日夜不敢忘祖训。”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
那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展开又卷起过无数次。
“这是先代家主留下的手书。”他将卷轴展开,恭敬地呈到祈面前,“每一代家主都会在继任时阅读此卷,并在临终时将其传予下一代。”
祈接过卷轴,低头看去。
......以前醒来就直接帮这些子孙处理掉敌人,便又沉沉睡去了,倒还没见过这东西。
卷轴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来那是菅原道真的笔迹。
只见上面写着:
【此银发少年为吾族守护者,名祈。他日命定六眼降世,他将苏醒,届时家族上下,当以祖神之礼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
落款日期是一千年前。
祈沉默了一会儿。
菅原道真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所言。
“他......出生了?”祈看向五条苍真问询。
五条苍真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是!就在几日前,内人刚诞下一名男婴——五条悟,他生来便带有六眼,咒力极强,乃是我五条家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族中长老说,他必将是家族千年来最强的六眼神子。”
祈的手不自觉地向内攥紧了。
那种牵引感又涌上来了。
就像千年前他所说的那样,当他出现后,他总能感知到。
于是他开口——
“带我去见他。”
——
五条家的宅邸在千年里扩展的很大,就如同这个家族的发展史般。
祈跟着五条苍真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沿途遇到的每一个族人都在看到他的瞬间停下来,然后深深地鞠躬。
没有人敢直视他的面容。
只有一位年迈的老者在路过时看着他低声喃喃:“真的是守护大人......和典籍上写的一模一样......”
新生的祈有些不太习惯。
他觉得自己没那么了不起。
一千年前他也不过是一个从别的世界诞生的、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少年。
哪怕年岁与身高的昭显,实则内里也还只是个婴孩。
但五条家的人不这么想。
在他们眼中,祈是先代家主亲自迎请的守护者,是写入族谱、立了家训、被每一代家主口传心授的存在。
他比五条家的历史还要古老。
这种感觉很奇怪。
......
当他们停在一间房间前,这种奇怪短暂的褪去了,
五条苍真轻轻推开木门,侧身让开:“守护者大人,请。”
祈向他示意,轻声走了进去。
房间内一盏油灯在角落燃着,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温馨的暖黄色。
空气中有一种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味,混着古木檀香的气息。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婴儿床。
祈难得带着点局促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过去。
第一眼,那是一个很小的婴儿。
白色的胎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和祈那一头如月光般的银白不同。
他的发色如同十二月初雪,看上去就很柔软。
然而在祈还未触碰到他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他未曾见过的的苍蓝色。
如此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像是把整片天空揉碎了,灌进两颗小小的宝石里。
这就是六眼。
祈站在那里,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婴儿也在看他。
那么小的孩子,眼睛却出奇的亮。
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就那样直直地望着祈,好像他能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一样。
那种牵引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成年模样的男人,白发苍瞳,身高不是一般的高。
他站在阳光下,嘴角挂着一抹笑,像是天底下最不在乎什么的人,又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神。
那个画面一闪即逝。
祈的心跳又开始变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个画面,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冥冥之中他看向了眼前的婴儿。
是他等待的那个人吗?是眼前这个婴儿长大后的模样吗?
他如此叩问自己。
谁知道呢?
但他知道一件确信的事。
此刻这个正用苍蓝色眼睛看着他的婴儿,将来会走上一条再孤独不过的道路。
强者的未来大多是子然一身的。
“......原来是你。”祈低声说。
白发的婴儿当然还听不懂。
他只是盯着祈看,然后——
很慢又带着笨拙的,突如其来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祈垂在床边的一缕银发。
按常理来说,刚出生婴孩的手力并没有那么大。
但显然这不是个按套路出牌的世界。
那孩子努力睁着眼,攥得很紧。
好像怕他跑掉一样。
五条苍真还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没有眼力见的时候。
祈没有动。
他就这样站着,任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攥着他的头发,在灯光下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
“啊。”
少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于是他伸出了一只手去轻盖在婴儿的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