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拾童
黑岔路的哭声在风里拐了个弯,忽然换上了阿曜的腔调。
“安哥,我脚下空了,你拉我一把。”那声音抽抽搭搭,学了个七八成像。
李安脚步没停,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阿曜在岔路口举着胳膊站得好好的。”他淡淡道,“他喊我向来连名带姓,你学得不像。”
那风噎了一噎,拐个弯,又变成渡婆婆苍老发颤的嗓音。
“李安,前头就是归灯灶,你放老婆子进来,我给你领路。”
李安抬手,万象珠悬到身前,珠光不盛,只贴着地皮照开一条窄路。
“我守过真海,听过潮底万千溺声。”他说,“你这嗓子,还欠着火候。”
风不死心,又换上一个温和男声。
“我是守灶的。”那声音道,“特来接你,随我走吧。”
“守灶的人,从不出灶。”李安连眼皮都没抬,“你连他在等谁,都不知道。”
珠光照处,路面上尽是旧年的残骸。
有锈成铁屑的断钩,有碎成齑粉的骨甲,还有一具具趴在路中的空壳。
那些壳上爪痕交错,都是当年抢海抢到半路,被死风啃空的人。
其中一具壳还保着人形,爪子死死抠着路面,指甲都磨成了薄片。
炊翁先前指着这具壳,说过一句话。
“这个我认得。”他当时道,“走的那年,他还跟我借过火。”
进黑岔之前,炊翁把秃扫帚横在路口,翻来覆去只叮嘱一句。
“只认光,不认声。”老人当时道,“那风不要脸,谁的嗓子都敢借。”
“顺着声走的,如今都在路上趴着。”他又补了一句。
陈天骄本来非要跟着进来,被李安按在了岔路口。
“守好来路,护住众人。”李安交代他,“里头任它喊破嗓子,你们都不许挪步。”
“我守着就是。”陈天骄问,“那我要是站困了,能坐下打个盹吗?”
“不能。”李安道,“你一打盹,它就学你的嗓子,进来骗人。”
陈天骄一个激灵,把胸脯拍得山响,嘀咕自己堂堂高手,竟干起把门的差事。
嘀咕归嘀咕,他还是领着肥鹅和阿梭,把路口守得严严实实。
白恪临走前回头瞥了他一眼,难得点了下头。
“这人嘴上没锁,脚下倒还稳。”他道,“守路,够了。”
归宁跟在左后侧,小声问:“先生,为何只带我和白恪两个?”
“人多了,脚步杂。”李安道,“那点光被惊着,会往更深处缩。”
“带上白恪,是因为缠壳的死风,得有一柄剑盯着。”他又道。
黑岔里,李安便真的只认那一点光。
它藏在极深处,极小,极弱,一下一下地颤。
那光的拍子却和星链合得严丝合缝,错不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两边残骸越来越密,光反而越来越弱。
归宁忽然轻声开口:“先生,我听见了,它就在前头。”
李安侧头:“听见什么?”
“它在壳缝里跳。”归宁指尖朝右前方一点,“像被手捂住的心口,很急,很轻。”
白恪按剑走在最后,闻言,冷声泼下一盆凉水。
“死风学会了哭,还学会了跳。”他道,“归宁,你少替它数拍子。”
话虽如此,他剑意已经铺开,霜线贴着两侧残骸无声游走。
风果然急了,整条岔路的温度都往下沉。
它先哀求,再哭嚎,末了把所有人的嗓子都翻了一遍。
有苏婉清的,有知雨的,连肥鹅的嘎嘎声,都被它学了个七成像。
末了它捏出一种极小的童声喊救命,喊得人心口发酸。
真正的童声还困在壳里,这一声,反倒露了底。
李安一概不理,万象珠的光,只追着那点真亮走。
假嗓子见他不上当,忽然尖细下来,学着孩子哭,一声叠着一声冷。
这一回,哭声里再没有半分人气,只剩刮过空壳的干嚎。
三人拐过一具横亘的巨壳,那点光,终于近了。
那是一截枯死的壳芯,中空,内里缩着小小一团光。
说是光,更像个孩子,蜷在最深处,抱着膝盖。
它光焰只剩薄薄一层,明灭得随时要断。
听见脚步,它猛地抬头,嗓子哑得几乎磨不出声。
“别,别吃我。”它拼命往壳壁里缩,“我不好吃,我一点都不亮。”
李安在壳外蹲下身,没有再往前。
“我们不点你,也不吃你。”他放缓声音,“你身上的光,和星路是一个拍子。”
“星路,是什么?”小光团怯怯问。
“是回家的路。”李安道,“路上的灯,都跟你一个拍子。”
那团光怔了怔,哑嗓子里带出哭腔。
“我不是故意走岔的。”它说,“我就是贪玩,闻见这边有灯。”
“追着追着就迷路了,等我回头,路已经没了。”
归宁放缓了声音哄它。
“我从前,也走错过一段路。”他说,“走错过不丢人,跟我们出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