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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神明当消遣》

58. 抗衡

收了白芷在手下,多了个可以使唤的徒弟,应妄吟很快把宗庙的公务分了大半出去。萧笙被安排在庑房养伤,白芷反倒短暂替了她的位置,跟前跟后,勤快得很。

她于是闲了下来。每日不是在寝殿里翻看宫外搜罗来的闲散八卦,就是逗逗腕上的赭赤。

巫月经常被她拉来唠嗑,自从不必再替谢恒煮汤药,巫月三天两头往宫外跑,倒也能给她说不少趣事。

这日巫月从殿外走进来,应妄吟便从竹简上抬起头。

巫月一身祭祀用的祭服,兽骨鸟羽卸了大半,腰间银铃轻响,一身利落。这身衣裳她之前在宫外也见过一次,那时巫月正替一个老人驱邪。

应妄吟收回视线:“你怎么又穿这身。”

巫月走过来,在她对面蒲团上坐下,拎起矮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抓鬼。”

应妄吟一愣:“抓什么鬼。”

“城西有厉鬼作祟,几户人家被搅得不得安宁,鬼差请我去帮忙。”巫月喝了口茶,语气稀松平常。

“这活你也接。”

巫月放下杯子,语气理所当然:“这有什么不能接的,巫女什么活都能干。”

应妄吟顿了顿:“什么活都能干?鬼的活你也干?”

“干啊。”巫月又倒了杯茶,“幽冥用的是另一套商银,巫女下幽冥,也总要用钱的。不接鬼的活,在底下混不开。”

应妄吟挑眉:“幽冥商银?”

“嗯。”

“长什么样?”

巫月想了想:“就是人间烧下去的竹片竹币,通货膨胀得厉害。”

说话间,青梧端着一碟糕点走进来。应妄吟看见那碟糕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青梧看她脸色,动作更小心了些,低声道:“这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

应妄吟沉默片刻。

巫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碟子里码着几块枣花酥,造型小巧精致,酥皮层层叠叠,看得人食欲顿生。她眼睛亮起来:“这糕点我倒是没吃过。”

应妄吟扭头看她:“那你吃了吧。”

巫月侧目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捏了一块送进嘴里。酥皮脆得掉渣,枣泥绵密清甜,她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不愧是太子吃的点心,味道真不错。”

青梧把托盘放到一旁,看了看应妄吟,又看向巫月,小声道:“这算是太祝从前最爱的糕点。”

巫月又伸手拿了一块:“你以前也这么有口福。”

应妄吟抿唇,半响才道:“那是以前不懂事。”

巫月嚼点心的动作顿了顿,侧目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整个扔进嘴里:“那你现在懂事了?”

“现在快被从前不懂事欠下的旧债淹了。”

巫月笑起来:“那你就受了太子也无妨,说不定更好呢。”

应妄吟扭头看她:“你开玩笑吧。”

“太子殿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想嫁他的人多了去了,你还躲着走。”

应妄吟沉默片刻,心里把“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两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舌尖顶了顶腮。

四年前,她十六岁,当上亚祝后天天往东宫跑。

那时候她骨子里还是应府时的性子,被应衡和宫里的规矩训得外在毫无破绽,内里却张扬大胆。

大祭已是她一人全权负责,离继任太祝还差两年,却早已能独当一面。只是头一回接大祭,到底吃不消,连熬了几个通宵,眼底青灰一片。

那日她困极了,推了三天,到底没推掉,太子传她过去,她便揣着竹简去了。

进了东宫也没抬眼,脚步熟稔得像是回自己寝殿。

她十三岁头一遭进东宫,十四岁熟门熟路,十五岁已和东宫的下人厮混成一片,到了十六岁,这里于她而言和宗庙没什么两样。

而十六岁的年纪,也算不小了。她早就看出太子对她有意,或者说更早之前就看出来了。

她一直在借太子的势。在谢玦面前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笑得甜,说话软,像只养熟了的狸猫,乖巧甜美又懂事。

谢玦吃她这套。

他知道她在装,而她也知道他知道。两人就这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着这场心照不宣的游戏。一个演得卖力,一个看得入戏。

那时候的她觉得,这场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

直到那次在太子书房。

大祭之后那天,她懒得再装了。

竹简没看多久,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谢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里带着点无奈:“困了就睡一会儿。”

她一激灵,困意散了两分,嘴角弯了弯,声音清甜里裹着未散的倦:“不困。”

“去软榻躺一会儿。”

她犹豫了两息,到底没能扛过铺天盖地的困意,甜甜应了声“好”,起身往软榻走。

装乖巧装久了,连这种时刻都带着惯性。其实她早就懒得装了,人缺觉得厉害,一沾软榻就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鼻尖萦着一点谢玦身上惯用的熏香,浅淡,温吞,像他这个人。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觉脸侧微痒,轻轻的,柔软的一点碰触,温和又克制。

意识浮了一层上来,眼睛还闭着,耳朵却先醒了。她听见谢玦的呼吸在身侧,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偷偷摸摸的意思。

那点轻柔温热的触感又落在她的脸侧,很轻,像一片羽毛反复拂过同一寸皮肤。

她眉头无意识地皱了皱。

那种触感轻、软、温热。她那时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直到那点温热轻轻贴上她的嘴角,她脑中嗡地一下,终于明白了。

谢玦在偷偷亲她。

小心翼翼地,趁她睡着的时候。平日里再端方自持,此刻呼吸也重了几分。

一下,又一下,只是贴贴脸颊,他便轻喘起来,气息放肆又克制地落在她颊畔,忽远忽近。

她在意识里已经完全清醒了,整个人僵在榻上,不知该不该睁眼。她选择装死,这样至少不用面对。

谢玦停了下来。他身上的气息很近,近到她不敢睁眼去确认他到底靠得多近。

良久,他都没有退开。

他平了平呼吸,声音有点哑,放得极轻,像在哄人:“吟吟。”

她额角神经猛地跳了一下。

他又念了一句,轻轻的,像在唤睡梦里的人。

她依然闭着眼,心里却已经翻了天。满脑子都是:快退开啊。完了,他怎么来真的。现在退开,我还能当无事发生。

谢玦的气息停在她脸侧,呼吸轻轻落下,带起一片细密的痒。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终于要退了,心里刚松快一点。

结果唇上忽然覆上一片温软。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试探,也像偷尝。只一下,便退开了,气息骤然拉远。

她全身僵硬,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口,只觉得再撑不住。

谢玦却站在她身边,久久没动。久到她从僵硬又慢慢松弛下来,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他回到了矮案后,动作很轻,呼吸刻意压得平稳。

她彻底松下来,像只把脑袋埋进沙里的鸵鸟,闭着眼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思绪纷杂。她想起每次来东宫时矮案上摆着的点心,想起他向来温文有礼、进退有度的模样,想起她问起纳妃时,他只笑着说还不着急。

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才意识到自己惹下的麻烦,似乎比想象中大得多了。

她与谢玦十三岁相识,到如今二十岁,整整八年。躲了三年,待在他身边装甜装了五年。没想到装着装着,把自己也栽了进去。

碟子里的糕点快被巫月嚼完了,没心没肺地、在一旁吃糕喝茶得认真。

应妄吟知道巫月先前通灵见过她和谢玦的旧事,便说:“你对这盘糕点就没点感触吗?”

巫月冲她一笑,笑意从浅到深:“有感触。”

“什么?”

“还挺好吃。”

应妄吟无语凝噎。

巫月把碟子递过来,上面还剩最后一块,说:“试试嘛。”

她看着巫月。巫月眼底的笑意很简单,像只是寻常分食好吃的东西。她指尖伸过去,捻起那块糕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木跑进来,气息不稳,脸上全是慌乱:“太祝,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她看着李木的表情,脸上的神色慢慢淡下去。指尖一松,糕点掉回碟上,外层酥皮散落,枣花的形状碎成了几瓣。

她侧目看了巫月一眼。巫月倒像是意料之中,端着碟子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她呼出一口浊气,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说罢起身,与巫月一同往外走。

国丧来得突然,也来得及时。

此前天象异常,民心动摇。如今天子驾崩,谢玦继位,星象复明,新帝政令下去减轻徭役,天下百姓估摸早就盼着谢恒死了,好让新君上位。

这场丧仪办得隆重却无太多哀色,朝野上下各怀心思,面上却都端得肃穆。

国丧毕,新帝登基。

她领着朝臣退至下首,谢玦一人立于众人之上。

内侍尖亮的声音响彻殿宇:“奉天承命。太子谢玦,受命于帝,继先王之位,上呈于日,吉兆。以兹日继位于宗庙朝堂,告于四方,钦此。”

她站在朝臣之前,国师之位,随众人俯身跪拜。额头触地的一瞬,她抬眼。

谢玦正垂眸看她。

那一眼穿过冕旒的珠串,穿过殿内缭绕的香烟,沉沉地落下来,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终是登上了那个位置。

她在朝臣之上,他一人之下。看似相近,实则已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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