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一舰队
萨师俊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沪上的海边散步。
他是福建人,从小在闽江口长大,走惯了海堤和码头,即使在内陆休整时也习惯找个靠近水的地方来回走走,让视野保持开阔。
那天下午他沿着吴淞口的海堤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海风从外海吹进来,带着一阵阵咸腥的气味,拂过他的面颊,把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在一处堆着旧缆绳的堤坝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目光落在海天线附近的一艘货轮上。
那艘船走得很慢,从东往西,船尾的航迹在深蓝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在白线末端缓缓弥散成更淡的水痕。
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父亲出海的情景。父亲在闽江口跑船,每次走之前都要在船头点一炷香,跟他说一句话:“船走多远,家就在身后。”后来父亲不在了,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那艘货轮往西走,方向是朝着福建的,但船不是他的。
电报是在午后送达的。一位穿便装的联络员从车站方向赶来,沿着海堤一路小跑,在他面前站定,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萨师俊在堤坝上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报纸,读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回信封,又在堤坝上坐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刚读完的每一个字都全部过完,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细沙,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后他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旧藤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套便服、一本旧海图和几本翻过很多遍的笔记。
他把藤箱扣好之后坐下来,给家人写了一封短信,只写了自己要去北方任职、联系地址暂时未定,没有多写其他内容。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托人转寄。
当天傍晚他搭上了北上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藤箱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没有拿出来。
对面铺位坐着一个老兵,带着一只柳条筐,筐里装着干粮和一壶水,看样子是从南方退伍回乡的。
老兵先开了口:“长官,往北去?”
“旅顺。”萨师俊说。
“那地方冷。”老兵说。
萨师俊没有接话,只是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了。
火车开动之后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暗沉沉的墨色。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坐着,让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上,偶尔移开看向窗外黑暗的原野。
车过山海关时,天已经亮了。
他靠着车窗往外看,关外的田野比江南开阔得多,地平线被拉得很远,从车窗的边框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田野的颜色是灰褐色的,偶尔有几道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升起来,在初冬的大地上弯弯曲曲地飘散。
他只看,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那几道炊烟上停留了比其他景物更长的时间。
到了奉天,他先去了总统府。张定北在办公室里见了他,直接把一沓海防报告推到他面前。
报告不厚,几页纸,写的是渤海和黄海沿岸目前的海防力量分布——舰船老旧,各管各的。
一艘船归一个港口管,一艘艇听一个地方官的调度,没有统一的纪律、没有统一的建制、没有统一的操练标准。
张定北坐在他对面,等他把报告看完,才开口说了一句:“沿海的防线,光靠岸炮不够。岸炮打得到的地方,舰队要能守得住。岸炮打不到的地方,舰队要能顶上去。你去看一眼,然后告诉我怎么改。”
萨师俊把报告放在桌上,想了一下才开口:“大帅,旧的海防艇队太散。各守各的港口和航道,平时不联络,战时很难协同。大连有一支,旅顺有一支,烟台有一支,各守各的门口,彼此的通讯线都接不到一块去。如果只整顿舰船不整顿编制,船再多也打不成一个整体。我想统一编制、统一调度、统一军纪——所有舰船按序列管理,所有军官按标准考核,所有巡航任务按制度运行。编制分三类:巡航编队管日常海防巡逻,警戒编队管战时近岸防御,预备编队管修整和补充。每一条船的等级、每一个人的岗位、每一段航道的值守时段,都写进同一本标准里。这不是短期能改完的事,但如果不从这一步开始,永远没有能用的舰队。”
张定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编制和军纪你来定,制度按你的来。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报,我来批。你去了之后先看船,看完再定怎么改。”
萨师俊当天下午就赶到了旅顺军港。
港区比他想象中更陈旧一些。岸边停着几艘等待维修的旧艇,船壳上的漆面已经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船身上有锈迹,有些地方锈穿了,能看到金属的纹路在锈层下面透出来。
仓库的顶棚有漏水痕迹,地面的水泥面上有一条浅浅的积水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没有人来处理。
岸基指挥室的灯光昏暗,海图墙上挂着的地图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已经磨透了。
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看那些旧艇。有几艘船的船龄比他还长,船壳上的铆钉换过好几茬,炮座是旧式的,炮管口径不统一。
这些船大多是当年从北洋和各口岸收拢来的,有缴获的,有投诚的,有从旧海军手里整编过来的。每一艘船都带着别人的痕迹,但每一艘都能跑。
后来他清点装备清单时发现,除了几艘新到的轻型驱逐舰和炮舰,其余全是旧船改造的。
新舰不多,但都是按标准造的,船体干净、火力齐整、通讯设备是新的。
他把新舰和旧船分列两处,先把新舰编入巡航编队,旧船按状态分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
走到一艘旧艇旁边时,他伸手摸了摸船壳上锈穿的地方,指尖沾了一层铁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是洗得发白的,边角有一道细针脚,是他妻子早年给他缝的。
他擦完手指,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回到指挥室,在桌前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做什么。
当天夜里他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