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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怪谈》

9. 寻肠的C先生(完)

我是李长阳。

我那委托人的丈夫、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的C先生,死了。

跳楼自杀。

从八楼摔下来,面部朝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水泥地上,结束了他的一生。C先生的一条腿别在身后,脚踝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血从他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从他身体底下漫出来,在八月四十度的地面上延成暗红色的一滩,在刺眼阳光下泛出瑰丽的光泽。

我和岑肆赶到楼下时,围观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现场堵得水泄不通。无数人因为好奇探头去瞧,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警察还没到,医院的保安艰难维持着秩序,扯着嗓子嘶哑地喊“退后,都退后”……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我一贯讨厌拥挤,讨厌这种窒息的感觉。于是岑肆走在我前面,硬生生挤进人群。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不适跟在他身后挤进去。

脚底似乎踩到一截软滑的东西。我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肠子,白花花的,就泡在那滩暗红色血水里。我猛地顿住,这到底是谁的肠子?是C先生的……还是猪大肠?亦或者这根本就不是真的肠子?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正茫然间,突然有一股咸涩的海腥气息裹挟着夏风吹过,我抬眼看向C先生的尸体,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他的一小片侧脸,那张血肉模糊……不能称之为“脸”的脸……让我想起从前吃桃子时吐出的果核,他那半边脸简直和坑坑洼洼的果核一模一样,凹进去的皮肉兜满了血水和黏液……

我喉头涌上一瞬的反胃。

他视若珍宝的脸、他求而不得的脸、他发疯入魔也要护着的脸,终于在他生命终结的一刻荡然无存。

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黑雾正趴在他的尸体边,它贴着地面缓缓蠕动着,几近贪婪地扑到C先生的尸首上。有风吹过,将黑雾揉碎、吹散……就好像它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忘情地在C先生身慢慢流淌、起伏、翻滚……像是在咀嚼,咀嚼着什么美味珍馐。

是蜮。

C先生的尸体就躺在它面前,那具尸体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缕恐惧和绝望,是蜮求之不及想要享用的,最后的晚餐。

余光瞥见一旁的岑肆将手伸到身后,我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个蠢货要做什么:“岑肆!”

但已经来不及,他从百宝袋里抽出一张黄符,口中默念着咒语,指尖一弹,符纸瞬间在半空中“啪”地炸开一团青蓝色的火。那团火朝着黑雾砸过去,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当即掐诀。

一道金光撞上岑肆的符火,符火偏了方向,擦着C先生的肩膀落在地上,水泥地“嗤”地烧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坑。我清晰地看见匍匐在C先生尸体上的蜮微微动了一下,但它没有逃,反而沿着C先生血肉模糊的伤口,顺着血水钻进他的衣领、袖口、裤管……一点一点,将整具尸体包裹起来。

“你干什么?”岑肆压着嗓子低吼一声。

“现在还不能动它,蜮现在就在C先生的身上,它钻进了他的身体。你贸然用府火去烧,最终烧的也只是C先生的尸体,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委托人的丈夫,况且……而蜮无体无形,根本就不会被府火所胁。”

岑肆愤愤地扭头看去心有不甘:“那怎么办?就这样放它走?”

自然不可能轻易饶过它,但现在的确拿它无可奈何,毕竟再动手就属于是鞭尸了,那未免对C先生太不尊重。

我面色平静,听着耳边响起的警笛声,拽着岑肆退到一旁。

“如今,只能等。”

等蜮饱餐一顿,等它榨干C先生的最后一缕情绪,转身去找下一个人。

而我,会在它找到下一个“宿主”之前,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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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风平浪静地过着,没有半分怪异。

我们如实将C先生的事情告知了Z女士,并对此感到遗憾和惋惜。电话那头的Z女士似乎是在打麻将,我依稀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以及旁人说“碰”“胡了”的只言片语。但Z女士没有说话,她始终保持沉默,以至于我连她的声音都没能听到。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我抬手确认耳朵里的助听器还在,原来不是我的问题。但随即我又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说话太小声,亦或者是她那边太嘈杂,以至于我方才所说的话Z女士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我试探着,再度开口:“Z女士,您有听到吗?”

又是一阵长久的恶沉默。正当我准备再度开口时,电话那头的Z女士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却不是和C先生先关的任何事情,而是冷冰冰一句:“那个恶心的鬼怪,你们抓到没有。”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我竟觉得诡异,诡异的不是鬼怪,而是询问鬼怪下落的素未谋面的Z女士。

在得知我们尚未将鬼怪捉拿的Z女士再度陷入沉默。良久过后,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她的声音,语气似乎有些不满:“我花钱请你们捉鬼,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

我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不加掩饰的质疑,无奈之下,我只得和她解释,虽然鬼怪目前没有被抓到,但迟早会被抓到,我跟她如是保证。

又是一阵持续的沉默,直到电话那头再也没有半点声音,我才发现不知何时通话已经被Z女士挂断。

我叹息一声,钱难挣屎难吃,忍忍吧,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得一日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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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直到C先生头七当日。

C先生没有葬礼,他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如今Z女士不愿意承认和他的关系,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的遗体无人认领,被存放在公众殓房中。一个月后,他便会被葬在沙岭坟场,要么火葬,要么土葬,具体如何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最后墓碑上不会刻下他的名字,只会留下一串按年份排列的编号。

到最后,一直不愿告知旁人真名的C先生终于如他所愿地失去了名字,也失去了自我。

又是平常的一天,岑肆接了一个邻里的小案子,忙着捉那些小鬼去了。我去殓房内看了C先生最后一眼,隔着那层洁白得一丝不苟的遮尸布,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也能感受到他周遭已然没有半点蜮的气息。他是被蜮抛弃的人。

他是被Z女士抛弃的人。

也是被港城抛弃的人。

回到深水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港城的八月闷得像蒸笼,我拖着略显疲态的身躯走进电梯,面前的铁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闻到了海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封闭的轿厢像是一块铁汁的海绵,一点点吸尽每个出入电梯的人的生气。虽然我知道不会有铁做的海绵,但我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四肢有些脱力,我颓然往后一靠倚在电梯的内壁上,眼睛直勾勾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从G一路上升到7楼。

电梯停在了我所居住的楼层,但奇怪的是,门纹丝不动。

捉鬼多年的只直觉告诉我事情不简单,我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周遭着一小方天地。

死寂。一望无际的死寂。触目可及的死寂。阴魂不散的死寂。

而后。。。

啪嗒。啪嗒。

像手什么被泡发的东西,在黏稠的液体里缓缓拖行。我低下头,只见轿厢和电梯铁门中间那和不到一厘米宽的狭小缝隙里,有几根白生生的东西从下边硬挤出来,是手指。

那几根手指在电梯铁皮上刮出吱吱的酸响,激得我心头一紧。它缓缓蠕动着,终于将整只手都伸出来,掌心里还攥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是肠子……是的,肠子在他手心里抽搐痉挛。

随后是第二只手。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第……不知道有多少只手。

不知道有多少个人。

它们扒住电梯那狭窄的门缝,顺着那条被撑开的缝隙,艰难地往外挤。然后我就看见一具身体有如液体一般从缝隙里挤出,脸颊的皮肉被刮落一大片,颧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那已经称不上是眼睛,活像两颗嵌在腐烂果肉里的死珠子,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他的嘴无力地大张着,嗓子里塞满了缠满“头发”的灰白色肠子,已然顶到喉口。

是C先生。

不知有多少个C先生。或者说……C先生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

他齿关上下咬动着,将口中肠子尽数嚼烂又吐出,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那数不清的手撑着门框,将他的身体从缝隙里一点点剥落出来,他紧紧扒着电梯铁门,攀附在光滑的铁壁上,倒过头来看着我。他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从胸腔到耻骨皮肉朝两边翻卷,得以让我看见他空荡荡的腹腔。是的,空荡荡的,没有脏器……什么都没有,只剩几根干瘪的断肠吊在身上,淅淅沥沥的肠子……悬在半空中,随着他爬行的动作轻轻摇晃。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有些幻视,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吊死鬼,它们被挂在房梁上时,双腿也是这样幅度的摇摆。

我几乎是下意识后退,背部撞上冷硬的电梯墙壁,才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

于是我说:“C先生,我助你转世,可好?”

其实我骗了他。自杀的人乃凶死之魂,阳寿未尽,无论如何也无法投胎,注定只能游荡人世间,做一只孤魂野鬼。

而事实证明,面前这位“C先生”,也的确没有被我骗到。

左耳陡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我猛地抬手捂住,那声音又尖又细,好似指甲划过墙壁……划过黑板的那种声音,激得我心里发毛,浑身陡然一颤。我的左耳……我的左耳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右耳略微还能捕捉一丁点细微的声响,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听清,好似整个人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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