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海底月光(14)
第二天一早,谢道全悠悠转醒,神清气爽。
他抬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的甘文寻,没忍住挑起半边眉,“起这么早?”
甘文寻没回。
什么起这么早,分明是她从矿洞回来以后就一直坐在凳子上几乎整宿没睡。
她淡淡掀起眼皮,询问道:“你今天还要把我绑在房间里吗?”
“你昨夜表现的不错,我还算满意,”谢道全起身,穿好衣服后慢步走到甘文寻身旁,并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所以允许你今日出门到处转转,但你最好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有的是你受的。”
表现的不错?
让你撅着腚跪在床边睡了一晚算表现不错呗?
甘文寻扯了扯嘴角,并甩开他的手,“既然如此,我能跟着你吗?”
看着她用冷淡的表情说着这番黏黏糊糊的话,谢道全越发觉得她有趣得很,“你若不嫌害臊,跟着我便是。”
起初甘文寻并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男人带着她穿过这片林区,走向人口更加密集的前山,劳作的男人们纷纷与她擦肩而过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不同的人调侃了一路。
“哟!谢哥!昨晚过得挺滋润啊,这娇娃都舍不得离开你半步!”
谢道全站定在甘文寻左边,然后摆了摆手,“谁看好了谁今晚把她接走就是,这是咱们的规矩。”
又是规矩?
甘文寻竖起耳朵听,生怕落下任何一个重点。
这时一个正在放钓线的男人回过头朝他们喊道:“我稀罕!谢哥,给我留着!正好今夜轮到我去打打牙祭了!”
他身旁在布蟹笼的小矮个调笑,”哟,大杨你今晚可得收着点使劲儿,别又一击即中再抱个大胖小子回来!”
大杨嘿嘿一笑,抄起一捧海水便往小矮个身上扬,“那也是老子厉害!反正生多少都是大家一起养,分什么我的你的?”
“大杨,带我一个!”又一个男人打着赤膊从海里钻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甘文寻,便扭头对大杨说,“我稀罕她这身段,一块儿呗?”
“没问题,几个都无所谓,”大杨油腔滑调地说着他们一听就懂的荤话,“反正只有累死的马,没有犁坏的地!”
“什么累死的马!今天哥几个卖卖力,多打几个蚝子回来!战个通宵不成问题!”
“哈哈哈哈哈!”
听着这些无比刺耳的话,甘文寻的拳头忍不住死攥在身侧,眸光也彻底冷了下来。
谢道全偏过头来看她的反应,见人被羞辱的不像样,他也忍不住吹了个口哨逗弄她,“小娇娃,这可是你说要跟着我的。”
甘文寻并没回他,好像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谢道全也不甚在意她的反应,扭头便离开了这片海域,“走吧!”
男人已离开了一段距离,甘文寻才反应过来并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离开劳作区后,谢道全带着她来到了男人们居住的村庄——说是村庄,其实拢共也就两条道,道边分别矗着几幢海屋,乍看跟半月坵的布局也很相似。
这时有几个小孩突然从道口窜出来,叫闹着围上了谢道全,“谢阿爹!谢阿爹回来啦!”
甘文寻自然知道他们不一定都真是由谢道全所出,但还是又确认了一下,“都是你生的?”
谢道全陪孩子们玩了一会便把他们都哄走了。
然后才解释道:“都是大家伙儿的,我还没有自己的小孩儿呢。要不你给我生一个?”
“滚。”
“哈哈哈哈,”谢道全也没恼,反而一甩衣袖带她敲开了旁边一幢海屋的门,“今日便带你这小娇娃涨涨见识,好好认识一下我们断岩岛上最是聪明的小诸葛!”
“进,”一道相对来说十分温润的男人声音从门后响起,“老谢!今儿个休息?”
“自然。”
谢道全进屋后便大马金刀往人家的椅子上一靠,可见二人关系不错。
男人注意到紧随其后的甘文寻,“这是?”
谢道全举起水杯灌了一口,“昨日王通海送来的新祭,夜里同我好了一番,今早便说什么都要跟着我到处转转。”
听到这话,男人打趣地笑他,“我可没见你带别的女人回来过。”
谢道全咳了两声,放下水杯后又撇了甘文寻一眼,“文俊,你莫要再打趣我了!赶紧说正事儿吧!”
在那之前,男人倒是很和善地朝她颔首并自我介绍,“在下蒋文俊,不知阿妹如何称呼?”
这人看起来倒是还算正常点,“甘文寻。”
只见蒋文俊微微一怔,看向谢道全,“竟是她?”
谢道全点头回应。
甘文寻还在纳闷二人为何如此反应时,就见蒋文俊又对着自己继续说道:“三郎那脾气一贯如此,若身体仍是不舒服,便去二道西头第一间找胡阿爹,他医术精湛定能缓解你的不适。”
啊?
这是把她认作张昭顺了?
可是她名字都说好几遍了,这帮人是听不懂吗?
甘文寻愁的又是一番深深叹气。
但还是回应了他,“知道了。”
蒋文俊把目光移到谢道全身上,开始说正事,“最近外面查的严,咱们手里那些货,分了好几批才周转出去。”
听到这话,谢道全稍微正了正身子。
“官府海防巡查一日比一日紧,再靠送那死鱼夹带砂金,咱们早晚就得栽在水师里。”
蒋文俊先把具体情况跟他说清楚,“先前送出去那批货,当铺压价压得很,除去打点关节的银钱,实际落到咱们兜里的根本没剩多少。”
“若还是保持现在的开销,用不了多久规矩就得彻底崩盘。”
听到这话,谢道全有点着急,“那你说该怎么办!”
“要我说,各干各的多劳多得,早该如此,可你非不听。”蒋文俊的语气中也掺了几分心焦。
“虽说当年确实是我劝你一起立的规矩:同工同休,同吃同住,大家皆为一体生。”
“可是只有经历过才能知道这其中有多少龃龉,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般大公无私,视规矩为绝对的处事准则!”
又听到这番熟悉的说辞,谢道全到底忍不住一把掀了手臂下的桌子,一时间叮了咣当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小屋。
蒋文俊家里就这么点东西,此刻都被谢道全摔了个稀巴烂。
见状,蒋文俊冷下脸,“你又是如此。”
谢道全怼回去,“你又是如此!”
“你说的轻松,各干各的多劳多得,村里那些老人该怎么办?残废的又该怎么办?”
“还有那帮小崽子,娘都换了几轮了,你现在说各干各的?”
蒋文俊抱着双臂,再端不住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所以我现在在叫你及时止损,万不可继续拖延下去,否则迟早害了自己!”
谢道全不欲与他多谈,起身便要离去,“钱不够就让弟兄们再使劲挖矿!违反规矩的就按条例该惩罚惩罚!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怕规矩,还是不要命!”
“老子非不信这个邪,走!”
他强硬地带着甘文寻离开了蒋文俊的家。
所以他们都没有看到蒋文俊一瞬冷下来的眸光,和阴测测的怨毒脸色。
“谢道全……我怎么能被你拖累……”
都吵成这样了,甘文寻还有什么听不懂的?
但是她现在作为一名封闭渔岛上长大的“落后”女孩,自然要懂装不懂才是,“谢哥……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最近这蒋文俊也不知怎么着了魔,总是同我闹一些别扭。”
村庄不大,几步就回了谢道全的家,他跨坐在床边忍不住捏起自己的眉心,“规矩都是他定的,这都多少年了,现下他又开始说不可了。”
甘文寻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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