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 105 章
“夜姬大人,请往这边走。”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奇怪的和室,绘着花鸟的金箔屏风,黑漆描金的柜子的柜门半开,里面有木头雕的小狗和娃娃、断掉的发簪、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漂亮石头。
有一些好像在哪里见过,可真要让我说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又一点都想不起来。
四周垂着好几重薄绢,半透明的料子从梁上一直落到地面,绣着大片盛开的山茶花,灯火隔着薄绢透过来,把花影一层又一层投在地板上。
不常见的款式,一般来说都是藤花之类的。
“夜姬大人,请往这边走。”声音又响了一遍。
半开的隔扇外站着一个男侍从。
他穿着一身我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款式的衣服,乍看是和服,像是和服又加上一些奇怪的修身样式,袖口和领缘用了从没见过的剪裁,深色布料上绣着细细的金线,华丽得像是某种宴会服。
这样华贵的衣服,只是侍从穿着吗?
他的头顶还竖着一对粉色的兔耳朵,耳朵很长,内侧覆着一层柔软的绒毛,其中一只稍微向旁边折下去,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可爱。
看见他的脸以后,我就不觉得可爱了。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在长着嘴的位置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此刻那道缝正随着说话一开一合。
“夜姬大人,请往这边走。”
他仍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随后向旁边让开一步,朝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伸出手。
我站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绣着宇智波纹样的服装,已经许多年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我竟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怀念。
这里是谁的梦境呢?
我想着。
我刚才坐着的椅子倒是和这个房间一点也不相称,是欧式的高背椅,深红色绒布包着椅面,扶手雕着繁复的卷草纹,四条腿弯曲着落在榻榻米上。
这个世界有欧式的东西吗?奇怪,不过是梦境,什么都有才正常。
我走出和室,侍从跪一只手托着我的脚踝,另一只手替我把鞋穿好,是我最最讨厌的木屐。
他头顶的兔耳朵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抖了一下,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你是兔子吗?”
侍从摇摇头:“我是夜姬殿下的仆从,所有的仆从都有这样的耳朵。”
他没有眼睛,那双耳朵却总会随着我的动作轻轻转动,我往哪边走,它们便朝向哪边。
我‘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隔扇在身后无声地合上,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我看不见尽头,两边垂着深红和金色相间的帷幔,脚下铺是柔软的织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壁是这个世界常见的木制结构,漆得乌黑发亮,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罩里不知道燃着什么,是很浅的粉金色。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
男人和女人都有,穿着和带路侍从差不多的奇怪衣服,头顶无一例外长着长长的兔耳朵,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是淡粉色。
看见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侧身退到走廊两边,低下头。
“夜姬大人。”
“夜姬殿下。”
“祝您今晚愉快。”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声音,我问前面的兔耳侍从:“你们都认识我?”
“当然。”
“为什么?”
“夜姬殿下就是夜姬殿下。”
……完全没有意义的回答。
走廊尽头却是一扇金属门,是电梯,层数写着一到四十九。
金属门向两边滑开,四壁镶满了镜子,镜框全部用黄金雕成花朵的形状,无数个我同时出现在里面,也有无数只粉色兔耳朵侍从一起跟着我。我走进去以后,侍从转身替我按下一层,却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
“叮。”
门再次打开。
音乐声涌了进来,节奏轻快,我还听见了笑声、喊声、酒盏碰撞声、骰子滚动的声音。
兔耳侍从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他穿过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拐向一处巨大的室内露台,侍从停在那里向我躬身。
“夜姬大人,请。”
露台下面是一整个世界,我一时间看不出这里究竟有多大。
高得惊人的穹顶被漆成深夜一样的蓝黑色,顶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金色和银色的灯,远远看去像一片星空,数十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空一样的穹顶垂下来,楼下也有同样的露台。
成千上万片透明晶体在灯火里折射出破碎的金光,那些光落到底下的酒杯和珠宝上,又被无数金银器皿重新弹回来,整个大厅亮得晃眼。
人太多了,穿着华贵的男人女人挤在一张张赌桌旁边。
某张桌子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一个男人站起来,把面前所有筹码一把推了出去,旁边的人疯狂拍桌,骰盅被高高揭开,三颗骰子躺在黑色漆盘中央。
周围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他猛地扑到桌边:“再来一次!我还能赢回来,再给我一次机会!”
庄家却已经把骰盅收走:“客人,您的游戏结束了。”
他慌乱地往自己身上摸,先扯下腰间的玉佩,又摘掉手上的戒指一股脑往桌上扔:“没有!我还有,我还有东西可以押!”
侍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这些也已经属于赌场了。”
男人愣住。另一个侍从拿着一张长长的纸走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最下面盖着他的鲜红手印:“您的金银宅邸、田契以及您自己都已经全部抵押。”
她说得温柔极了:“现在没有东西属于您了。”
周围顿时笑得更厉害。
男人跪下来去抓侍从的衣摆:“不行,不行,我还能赌,我可以工作,我会还钱的,我真的会还!”
“当然。”侍从弯下腰,很体贴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散开的衣领:“您以后有很多时间慢慢还。”
说完,她从银盘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项圈,男人开始疯狂往后退。刚才还围着他赌钱喝酒的人没有一个帮忙,有人举着酒杯笑着喊:“快戴上啊,输了就是输了!”
两个侍从轻而易举地把他按在地上,黑色的金属圈扣上脖颈,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锁扣上了。
侍从一左一右把他拖进人群深处,男人的鞋在地面上拖出凌乱的痕迹,那人声嘶力竭的声音很快就被音乐和欢呼吞没,有人重新坐上了他刚才的位置。
我顺着他消失的方向看,忽然在更下面的一张赌桌旁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
那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可怜兮兮地搭在膝盖上,面前没有金判,没有筹码,连酒杯都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白纸摆在桌面正中央。
我眯起眼睛。
……柱间?
真的是柱间。
柱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只剩一件里衣,原本穿在外面的羽织腰带和佩饰全都没了,他旁边还站着三个兔耳侍从,其中一个正拿着算盘飞快地拨,另一个手里捧着他的衣服,最后一个已经拿出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锁链,似乎准备往他手腕上套。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用想了,这一定就是柱间的梦境,他确实爱赌。
这样子,是输光了吧。
我顺着旁边的楼梯往下走,带路的兔耳侍从立刻跟上来,所到之处人群自行往两边散开。兔耳侍从们看见我,也纷纷停下来低头。
柱间的手上被套上了锁链,他也在这个时候看见了我,他失落的眼神变得亮晶晶的:“小夜!”
他面前那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和刚才那个男人差不多的账单。
被誉为忍者之神的人在赌场输光这件事本身就很离奇,我问他:“你在干什么?”
柱间沉痛地告诉我:“输光了。”
“我看得出来。”
柱间悲伤的嘟囔:“小夜好冷淡。”
“你赌博输钱为什么还要怪我?”
“我怎么会怪小夜……”他说得可怜巴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筹码位,消沉的不行。
柱间的赌运一向差得令人发指,我见过他把钱输得只剩衣服,他信誓旦旦说自己下一把一定会赢,结果下一把连扉间给他的零花钱都赔进去。扉间后来气得直接禁止他碰家里的钱,柱间为此消沉了许久。
但柱间怎么在和我赌的时候就能一直赢我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刚才那个被拖走的男人,我叹气后问旁边的侍从:“输了多少?”
旁边拨算盘的兔耳侍从停了下来,她脸上同样只有一张嘴,嘴角往上弯,恭敬的回答我:“很多很多。”
“多少是很多很多?”
侍从低头看算盘。算盘上的珠子自己飞快地动起来,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最后所有珠子忽然同时落回原位。
“就是很多很多。”
“……”
我指了指桌面上的纸:“那是什么?欠钱的凭证?”
“不是。”侍从微笑着说,“是这位客人的卖身契。”
我看向柱间,柱间心虚的眼神飘开,我又看向侍从:“为什么赌博还会赌出卖身契?”
“因为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输了。”侍从说着,旁边捧着柱间衣服的兔耳侍从还配合她点了一下头。“能够抵押的东西全部输完以后,当然就只能抵押自己。”
我想起那个男人脖子上扣起来的黑色项圈,刚才我还觉得柱间这副样子有些好笑,现在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重新低头看柱间,柱间心虚的往后挪了挪,又被其他的侍从按住肩膀,他很小声地叫我:“小夜……”
“你别说话。”
“哦。”
我觉得头疼。这里明明只是一个梦,我为什么还要在梦里替柱间处理赌博欠债的问题?这种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扉间负责,扉间要是知道他死了以后柱间在梦里把自己输到连卖身契都签出去,能当场气活。
旁边的侍从已经开始整理那张债契,语气温柔体贴:“按照本赌场的规则,无法偿还债务的客人会失去玩家身份,被送到底层,在那里工作偿还欠款,直到所有债务全部还清为止。”
“工作?”
“是的。”
我看了一眼柱间那副可怜样,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柱间蹲在厨房里洗盘子的样子。堂堂初代火影,实在太凄惨了。
刚才那个男人被拖走时绝望的声音还留在耳边,这里所谓的工作,估计不会只是洗盘子这么简单。
柱间也抬头看我。
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梦境故意的,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配上他散乱的长发和只剩里衣的狼狈样子,手腕上还锁着锁链,竟然产生了一点流落街头的可怜狗感。
他可怜兮兮的说:“小夜。”
“……干什么?”
“他们要把我带走了。”
“我听见了。”
柱间垂下眼睛,看自己手腕上的锁链说:“很可怜的。”
“……”可怜得实在太明显了,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以前就是这样,柱间做错事情以后垂着脑袋缩在角落里,扉间还没来得及骂他,他自己已经先消沉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移开视线,决定不看他。
旁边的兔耳侍从依旧保持着礼貌微笑,好像不在意我们在说什么,她把那张债契卷起来,刚准备收走,我伸手按住了。
“等一下。”
兔耳侍从停住。
我问:“他的卖身契,我可以替他赎回来吗?”
我面前的三个侍从同时停下动作安静下来,一直低着头装可怜的柱间也抬眼看向了我。
带我过来的男侍从第一次主动开口:“当然可以,夜姬大人。”
他维持着一路上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双手拢在身前:“只不过,一旦您替其他客人偿还债务,就代表您自愿参与这里的游戏。”
我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然后,您就不再是贵客了。”他微微低下头,粉色的兔耳跟着垂下来,嘴巴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贵客不需要筹码,也不承担任何债务,可以享用这里的一切,并且随时离开——但是参加游戏的人不可以。”
我皱眉:“那参加以后呢?”
“参加以后,您便与这里所有客人一样,您将成为赌徒。”
反正只是梦。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梦,只要我想醒,应该随时都可以醒过来,有什么关系。
“可以。”我说。
兔耳侍从慢慢抬起头:“夜姬大人确定吗?从您坐上赌桌开始,您将和这里的所有客人遵守相同的规则,想离开这里,也需要按照赌场的规矩离开。”
“确定。”
兔耳侍嘴角向两边弯开。耳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声,那个捧着柱间衣服的侍从不小心碰响了银盘,她立刻低下头,好像是不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其他位置上的侍从,原本朝着不同方向的兔耳朵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转了过来。
我低头看向柱间,柱间正仰着脸看我。“小夜……”
“干什么?”
“你真的要帮我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手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哗啦哗啦响着。
我莫名其妙:“不然呢?”
柱间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起来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真的。”
很轻的铃响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
叮——
几乎就在同时,楼下赌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人群举起酒杯,金色的纸片从高处纷纷扬扬落下来,乐声也突然变得更加热烈,有人在这一刻赢得了一场漂亮的赌局。
身后的男侍从对我说:“那么,夜姬大人——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为客人了。”
他依旧在笑。
“欢迎参加游戏,客人。”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看了过来,然而这种注视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有人重新摇起骰盅,大家又参与各自的游戏去了。
大概这种戏码在这里也不少见。
“那我的筹码呢?”
男侍从微笑着看我:“筹码?”
“我刚才还是这里的贵客,现在变成玩家,总不能让我空着手跟你们赌吧。”我指了指四周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银筹码,“我看起来身份还挺值钱的,应该有很多筹码吧?”
“当然。”我刚准备点头,就听见他继续说:“只是您的身份特殊,夜姬大人是这里唯一的贵宾,但您想要赎回的这位客人,身价同样十分昂贵。”
我看了一眼还被锁着的柱间。柱间也抬起脸看我,他眼泪汪汪,被我感动的不行,正在拿衣袖擦眼泪。
……哪里昂贵?那样的家伙到底是哪里昂贵!
“赌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男侍从说,“若要使用普通筹码兑换这位客人的债契,数量会十分麻烦。”
“多少?”
“很多很多。”男侍从笑着说。
“……”又来了。
男侍从伸出手,旁边有人递来一只黑漆托盘:“不过您是第一次参加游戏,我们当然不会让您为难。”他掀开盖在托盘上的红色绸布,里面是两颗骰子。
只是两颗普普通通的白色骰子。
“就这个?”我有些奇怪。
男侍从点头:“就这个。”
“怎么玩?”
男侍从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