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东京汴梁城,虞部郎中张琢府上。
深夜墨黑浓云弥漫,惊雷滚滚,挟风卷雨,寒意沁人。
数十只红眼黑羽乌鸦盘旋落在青灰屋脊的迦陵频伽边,发出呕哑嘲哳的凄厉叫声。
西厢房灯火摇曳,张家二娘子张乐菱正俯伏叩首在一座九天玄女神像前诚心祷告,虽看起来面色如常,但内心里早已被屋外聒噪的乌啼声搅得心烦意乱。
眼看着已至亥时,仙人允诺要赐予她的夫君还未有半分踪影,张乐菱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女使春阳掀帘走进内室,看向张乐菱的眼神中略带着一丝同情,迟疑片刻,她鼓起勇气开口道:“娘子,或许那罗仙观的女冠就是在骗缗钱,就算是仙人,怕是也没法平白给您变个如意郎君出来。”
张乐菱闻言怒从心中起,睁开眼睛,厉声反驳道:“你知道什么,汴梁城人人都道那罗仙观是最灵验的,既然仙人已经允诺了我,就绝不会食言。”
见张乐菱对那女冠的话深信不疑,春阳欲言又止。
虞部郎中张琢家有五个女儿,除了张乐菱之外,个个生的螓首蛾眉,闭月羞花,上门求娶的郎君几乎要踏破了张家门槛。
独独张乐菱面阔细目,鼻梁塌陷,比起那几个姐妹的姿色总显得寡淡不少,因而也总是受到讥讽嘲笑,大娘子甚至放言说张乐菱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出阁。
因而张乐菱在听闻罗仙观可以满足香客的一切愿景后,立刻让人驾着马车赶去了外城。
在罗仙观,张乐菱惴惴不安地交予女冠写有生辰八字的罗纹笺,女冠看过后大喜过望,说张乐菱的命格极佳,且张乐菱的原身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九天玄女座下的仙侍,因而但凡张乐菱有所求,无有不应的。
张乐菱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有个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郎君做郎婿,以借此好好压一压她那些姐妹的嚣张气焰,女冠说她只消回家静待,今夜子时必有仙人为她送上称心夫君。
黑羽乌鸦惊掠飞过,廊下悬着的斑竹帘随风卷起,院子里的黄刺玫被落下的雨珠打得花枝乱颤,隔着数道院墙遥遥传来打更的梆子响声,悠悠荡荡。
张乐菱心下一紧,急忙问春阳,“可是子时了?你快离开这里,仙人嘱咐过,降福之时不允有旁人在场的。”
春阳应声后只能推门出去,但她并未走远,一步三回头,最后偷偷藏在了连接厅堂与后院的穿廊拐角处。
整个碧玉堂的小厮仆妇都被张乐菱打发走了,可春阳心下总觉得这件事里外都透着古怪,她不放心把张乐菱自己留在这里。
倏然间,屋内灯烛俱灭,楼阁全然浸入泠泠夜色中。
春阳瞬间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出,只能藏住大半身形,借着天边的闪电光亮,远远遥望着似乎有一只黑羽乌鸦自檐角飞落至廊下,只眨眼的功夫,那模糊的鸟影就摇身一变成了个身姿挺阔的郎君。
内室灯火再次亮起时,那郎君推门进去了房内。
春阳心惊胆战地放轻脚步跟了过去,站在窗边透过漏光的罅隙偷偷望向内室,灯影摇曳,她只能瞧见那郎君的背影,对面被拉长影子的张乐菱则是低垂着眼睫,满脸羞赧之色,手上娇滴滴地扯着素帕,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呢喃细语。
春阳心中纳罕,难不成真的是仙人给张乐菱送来了一个如意郎君?
犹疑一瞬,再抬眸,只看见张乐菱突然神色一僵,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站在窗外的春阳瞳孔骤缩,惊惶失措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慌忙捂住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丰神俊朗的郎君手里拿着刚刚从张乐菱胸口掏出来的滚热的心脏,扭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春阳,脸上挂着诡异笑容,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隙滑落到地上,一滴一滴就像是艳丽的泣血杜鹃。
*
录事巷濯缨居碎碧楼,东京汴梁城城南最富贵逼人的妓院。
女使青窈快步走上三楼,绕过雪景山水红椽座屏,焦急地四处环顾寻找着人群里正在玩叶子戏的贺兰漪。
屋内吵嚷喧哗,滚沸的水一般,发髻簪着牡丹花的张娘子坐在屏风不远处拉奏着金花蟒南胡,众人围座了好几圈,都在下注叫喊。
郎君打扮的贺兰漪懒散地倚坐在靠窗的一桌,身后左右各陪侍着两个貌美行首,后脖颈上插着把鸦青折扇,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抓着一手花牌,正漫不经心地等着对面的江嘉吟出牌。
“快点出啊,等下天都要亮了!”旁边围观的人开口催促着。
江嘉吟本来就因局势不妙心下如同油煎一般,听见旁人催促后,一张脸皱巴得愈加沉郁。
他碾着手中花牌,胸中积郁着一团气,没好气地瞪向旁人,“催什么催?是你出牌还是我出?”
对角的黑漆花腿方几上小山似的堆放着贺兰漪熬夜赢来的熙宁通宝、茶引和度牒。
贺兰漪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半阖着眼慢悠悠地张嘴咬住身旁人递来的一颗剥皮葡萄。
“郡主,”找过来的青窈突然绕过桌椅,费力地挤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贺兰漪瞬间脸色铁青,表情也严峻起来,她掀起眼皮看向青窈,不可置信地问道:“当真?”
青窈神色凝重地点了下头。
神色大变的贺兰漪随即把花牌往桌上一扔,立刻起身,推开人群便急匆匆要走,身后传来江嘉吟不解的呼喊声,“哎!你钱还没拿呢!”
“不要了,就当请你们喝酒!”贺兰漪心不在焉地从后脖颈里面抽出鸦青折扇,敷衍着向从楼梯对面迎过来说场面话的庆娘点了下头,脚步匆匆地下楼,带着青窈一起坐车离开了碎碧楼。
夜色浓稠似墨,暴雨如注。
朱轮辚辚,马车疾行赶到开封府衙的时候,御史台御院殿中侍御史王家的二郎君王庆凛也已经带人赶了过来。
府衙门口,认出白衣郎君打扮的贺兰漪后,王家众人纷纷后退一步,让出路来,齐齐叉手行礼,“见过郡主。”
贺兰漪冷着脸瞥了他们一眼,顾不上听他们恭维,便疾步跑去了开封府衙的左军巡院。
左军巡院的廊下,本来还在找人的军巡使张千仞看见深夜赶来的贺兰漪后慌忙迎了上去,恭敬陪侍问:“郡主,您怎么来了。”
廊下悬着的六角横骨灯笼摇摇欲坠,灯影在张千仞脸上打着旋。
贺兰漪抿着唇,眼神发懵地瞧了张千仞一眼,并不言语,只是挥扇让他让开路,脚步加快地走进长廊左边的停尸房,停在里面唯一的一具尸首前。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具尸首,手指发颤地掀开白布。
躺在停尸床上的干尸皮肤紧皱,毫无光泽,全身的鲜血被抽干,指甲脱落,虽依稀能辨认出模样,但更像个骇人的怪物。
可饶是如此,贺兰漪仍旧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具干尸就是段如远。
自从段如远三天前消失后,贺兰漪一直在让人找他,段如远武功高强,她起初只以为段如远是因什么事绊住脚才失了音信,从未想过他居然是死了。
贺兰漪脸上血色尽褪。
守在外面的卫兵立时便听见了屋内痛彻心扉的哭声。
段如远在贺兰漪最脆弱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守在她身边,为她挡住了数次刺杀,命悬一线也未曾退却,近乎两千个日夜的相处,她早已将段如远视作自己兄长,如今段如远死状如此凄惨,她自然接受不了这残酷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贺兰漪红着眼眶地从屋里走出来,抬手囫囵擦掉脸上的泪珠,站在大厅里的椅子边,嘶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小心陪侍在侧的张千仞立刻让人把负责打捞的押铺喊了过来,押铺见到贺兰漪忙叉手行礼,微微垂着头紧张答道:“启禀郡主,这尸首是两个时辰前船夫从这蔡康河底下给捞出来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