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冒险者02
还没到观众进场时间，看台上空空荡荡，墙体高，说话都有回音。
云歌不参加比赛，但也早早到体育馆等着了。
她的目光从林萧身上滑过，落在正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眼里满是好奇的今欢那处，问：“祝教练呢？”
“说是去见个人，让我们先进来……你们体育馆好大啊，都快赶上我上次看演唱会的场馆了。”
云歌没接这话，眼风拐了个弯，重新裹住林萧，“你好，我是云歌。”
林萧很轻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你，林萧，我的名字。”
三个人站成等边三角形，今欢左看看右看看，快要被她俩的面瘫脸冻到打颤，心道果然一山不容俩拽姐。
一旁正在做热身运动的女生没察觉到这边微妙的气氛，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同云歌熟稔打趣：“云歌你哪边的？怎么今欢一来，就忘了我们这些队友？”
都是省队青年组的，认识很多年，不说知根知底，开起玩笑话确实比旁人少了几分顾虑。
云歌一言不发，还是直挺挺地站着，态度明确：今欢这边的。
今欢倒是屁颠屁颠跑了过去，一时没摆正自己现在的身份，跟往常集训一样，一一同她们击掌。
作为队里年纪最小的女孩子，所有人都把她当妹妹宠着。
个子最高那女生掐掐她的脸，“你怎么这么乖啊？”
立马有人凑过来，嘴里嚷嚷着“我也要掐”，得手后翻脸不认人，“再乖，待会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哦。”
今欢在众人的辣手摧花里猛翻白眼，“你们别哭着求饶就行。”
放狠话谁不会啊。
这时缝隙里伸过来一只手，施了巧劲将她往外拽，她抬眸，是云歌近在咫尺的脸。
这一解救，调侃的对象变回云歌：“得，云妈妈这就又给护上了。”
“幸好今天云歌不上场，不然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咱们呐，危矣。”
等观众陆陆续续坐下大半，消失的祝严霜也出现了，远远看见今欢坐在休息长椅上，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她快步上前，想埋汰几句，今欢先一步回神，指着后排清一色的一中校服，面露挫败之色，“老祝，你不觉得我们在气势上就输了吗？”
祝严霜含着棒棒糖，口齿不清：“没办法，人家的主场，一会你和林萧在比赛上赢回来就行了，凭你俩的实力，相信只要正常发挥，没什么问题。”
今欢本来就擅长逻辑自洽，现在又有祝严霜的加油打气，面对这种落于下风的境地，很快不再把自己当成被一中人团团包围到孤立无援的可怜虫，而是万里挑一的天选之子，只待她杀出重围。
她下巴高高扬起，气势汹汹地环视一圈。
表情像在说“一群小虾米尽管放马过来，看姑奶奶一会不把你们这儿打成图书馆”，总之，挑衅感十足。
祝严霜还真怕她会突然补上一个国际友好手势，连忙往她手里塞了根棒棒糖。
今欢剥开糖纸，刚含进嘴里，一支队伍从正门出现，浩浩荡荡地横穿过整个体育馆，坐到看台仅剩的座位上。
位置很偏，在犄角旮旯里，但离赛场近，前排无遮挡，今欢的目光跟随大部队，从未离开过最瞩目的那道身影。
好像每次看见他，眼睛捕捉到的画面都会延迟。
今欢被惊喜砸了个头晕眼花，装模作样的羞怯人格暂时被封印住。
这一刻，她只想当他是从天而降的玫瑰，顾不上有多少扎人的刺，只想下意识用力攥住，再凑近嗅一嗅，让这股幽香成为记忆的珍藏。
今欢健步如飞，手臂搭在围栏上，仰头问：“你怎么来啦？”
她的声音清脆，笑颜明朗，和周遭的喧哗、混乱格格不入，裴亦桉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剖离，回了个温煦的笑容，“来看你比赛。”
今欢想问以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他为什么要来看她比赛，意识到场合不对，于是到嘴边的话拐成：“这么多人，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裴亦桉的存在，就像瞳仁里的光弧，末端是尖细的钩子，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注意力勾过去，但此刻她的目光没有厚此薄彼，而是包裹住看台上所有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据她了解，这些人全是明远射箭队成员。
后排一寸头笑着开口：“我们都是沾了老宋的光，才能大摇大摆混进一中。”
今欢不知道这老宋是谁，也没给她时间问，祝严霜的声音传来，催促她赶紧开始热身，她只好说：“我要去准备啦，一会见。”
蹦蹦跳跳的身影逐渐远去，议论声宛若击鼓传花，从一头传到另一头：
“不是都在传她是个不合群的怪咖，我看着不像啊？这随和的气质，怕是到了自来熟的地步吧？”
“都说是传言了，能有几个真的？传言还说我香港脚呢。”
“你那确实不是香港脚，最多算腌了一百年的老坛酸菜。”
“滚……不过有一说一，他们这击剑服是不是有点丑？跟裤衩子外穿一样。”
“裤衩外穿怎么了？Superman不也外穿？”
另有人小声问：“语荞，你说裴亦桉和她什么关系？两人看着挺熟。”
“我哪知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裴亦桉吧。”
女生看了眼裴亦桉的后脑勺，又看向正在压腿的今欢，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一中学生所在地盘的讨论声也没断过。
“我靠，明远这是派出了模特天团吗？怎么个个腿看着比我的命还长？”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170击剑甜妹、188射箭靓仔全跑到明远去了？”
“那咋了，咱一中不还有个顶级拽姐吗？”
今欢离声源地近，听见了这段对话，注意力停在170上，不乐意地冲几人喊道：“我，171.4！”
这身高安在南方的女生堆里，快到鹤立鸡群的地步，但学击剑的，个子普遍都高，比如云歌，最近又长了个，快突破175，而今欢连队里平均值都没达到，加上年纪小，总被人戏称“小今欢”。
今欢抗议无果，身高顺理成章成为目前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事。
就跟男人的180一样，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是坚决不能含糊的数据。
周围几人觉得她炸毛的反应格外有趣，故意逗她，“哟，咋还急眼了。”
“好啦，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两米啦。”
“快回去拉伸吧，争取把个子拉到两米零一点四。”
“……”
若非云歌拦着，今欢已经冲上看台同他们理论了。
她不甘心地扭头，余光再次瞥见裴亦桉的身影。
射箭队的队员都穿着黑色训练服，气势强归强，但被成堆的白色围攻，就像不慎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汁，晕染开的范围小得微不足道。
【明远拉拉队vs一中气氛组】
【明远完败】
说来奇怪，今欢并不想让裴亦桉输，方方面面。
正想给自己人找点场子，头顶上空飘起《好运来》前奏，女声一响，乡土气息拉满。
“谁啊，怎么能在这么严肃的场合放这种歌？”
“我真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要比谁过年杀的猪多。”
今欢倏地看向坐在休息椅上噘嘴吹口哨的祝严霜，破案了，始作俑者就是她。
“老祝老祝，我也想点歌。”
“你要点啥？”祝严霜掏出手机和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播控器。
今欢凑到她耳边，祝严霜啧了声，输入歌名。
歌切得毫无征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一声“就像阳光穿过黑夜”，全场安静两秒。
明远射箭队里的E人含量极高，其中几个男生跳过两句歌词，扯开嗓子接上：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一中的学生哪需要这种形式的喧宾夺主，齐刷刷往下接。
事实证明，只要BGM得当，刀光剑影的厮杀较量也能成就兵不血刃的和平外交。
唱到三分之二，相邻位置上的明远和一中男生已经切换成哥俩好姿态，勾肩搭背，身体摇晃成音浪。
场面一片混乱，末了，还有男生高喊一句：“迪迦万岁！我的神！我永远的光！”
“我捷德不服！”
“梦比优斯申请一站！”
男生的快乐如此简单。
数不清第几次，今欢把目光投向裴亦桉，他没有张嘴，安安静静坐着，以一己之力拉高整个场馆的平均心智年龄。
再回神，身旁的云歌已经不见踪影。
今欢没有多想，做完五分钟热身运动，循着省队小伙伴指的方向去更衣间换击剑服，半路撞见裴亦桉。
他出现得过于突然，但不像巧合，用守株待兔形容更为贴切。
裴亦桉率先开口，直接把今欢一句“你来找我吗”堵在喉咙。
“比完赛，会有颁奖仪式吗？”
“没。”
“我想也是，”他笑了笑，“所以我提前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今欢不明所以。
“有袋子吗？”
她摇头，“口袋算吗？”
“算，你把它撑开。”
今欢照做，把衣兜撑得很大。
裴亦桉稍稍弯下背，又问：“可以闭上眼睛吗？”
在他面前，今欢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毫不犹豫地应了声“好”。
眼皮一盖，如昼般明亮的灯光一下子消失，只剩下裴亦桉的气息萦绕在鼻腔，听觉神经也变得异常敏感，单方面将他清润的嗓音放大，传输进耳膜。
“你靠近些。”他说。
她瓮声瓮气：“哦。”
隔了几秒，又听见他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今欢撩起眼皮，预想中的亮光却没有出现，是他的手挡在她面前，等她适应后，才松开。
她眨眨眼，下意识往口袋看去，被裴亦桉阻止：“等比赛结束，再看是什么。”
“好吧。”
话虽这么应下，但对于自己能不能捱到比赛结束再看，今欢毫无信心。
果不其然，一进休息室脱下外套，她的眼睛就又开始往兜里钻，忍了两秒，自下而上拎起外套，用力抖了抖。
要是它自己掉出来，那应该就不算她偷看吧。
正这么想着，有什么东西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几个回合的旋，稳稳当当躺进她掌心。
是一枚用金箔纸折成的奖牌。
她心一跳，高高举起，看了好半会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嘴角的弧度翘得很高。
直到另一张纸条飘到脚边，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