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使唤
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苏醒。
无数片段灌进脑海,好似被信息的洪流劈开头骨,疼痛的感觉席卷全身。
过了一会儿,富冈义勇才察觉到自己并未受伤,而是那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让身体产生了极度抗拒。
“你还好吗,义勇同学?”
同学关切的声音响在咫尺,眼前快速闪过经年的回忆,他睁不开眼,头痛欲裂,近乎陷入昏迷。
「醒来吧!」
咒言生效,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被狗卷凪和熊猫一左一右及时地扶住。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成熟,展露出十七岁的男孩不该有的沉稳。
那是心碎之人看到幻梦的神情。
无法忘却的哀恸和不敢触碰的惊喜,交织在一起,变成刺进掌心的指甲、切进下唇的犬牙。
富冈义勇好像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了。
他从大正年代,穿越到了名为“现代”的时空。秉承着生长到二十一岁的记忆,身体却变回了十七岁的模样。
至于最后的记忆,是在无限城决战,直至最后一刻,名为无惨的鬼王终于被消灭,而他的师弟灶门炭治郎也耗尽体力,牺牲在用生命燃烧的最后一剑中。
他们取得了胜利,但同时,他也失去了搭档、姐姐、战友……一切。
富冈义勇用手撑住额角,垂着眼缓神。
“你还好吗?”狗卷凪问。
“嗯。”
富冈义勇抬起眼来,眼尾依旧是红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水蒙蒙的雾气。
他的确还好。
或许当时他已经死在了战场中,这一切只是天堂的场景……入读高专、体验校园青春、遇到姐姐,什么的。
但富冈义勇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这是他无法凭借虚构想象出来的美好。
大型的当街认姐活动并未持续很久,那位漂亮姐姐也意识到大街上并不是说话聊天的好地方,于是带着小朋友们进入了一家街边的深夜食堂。
她点了一些暖胃的夜宵,放下菜单的瞬间,收到了三双热切的目光。
“我随便点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随便吃点哦。”漂亮姐姐说。
被大街上遇到的漂亮姐姐请吃饭的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奇妙,吃起来更是幸福。
狗卷凪非常好奇她和义勇同学之间的关系,她问:“所以,你是义勇的姐姐吗?”
漂亮姐姐愣了一下,笑起来:“不是哦,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并没有兄弟哦。”
“诶?”
狗卷凪和熊猫都愣住了,反复打量漂亮姐姐和义勇同学之间的共同点。
漂亮姐姐被他俩探究的目光逗得直笑:“我叫茑子,富冈茑子。在音驹高校当国语教师。”
“这实在是太巧了,他也姓富冈,你们真的不是亲戚吗?”狗卷凪感叹着,刚想去拍义勇同学的肩,却发现她的新同桌眼眶泛红,一副情绪紧绷到极致的样子。
“怎么啦?”狗卷凪的手迟疑地落下,轻轻地拍了拍义勇同学的背。
“没事,只是觉得,好巧啊。”
富冈义勇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恍若哭泣的笑容来。
按照时间推断,坐在他面前的,正是姐姐的转世。
在转世之后成为了家庭幸福的独生女,还是那样温婉漂亮,而且有自己的一番事业,真好啊。
富冈茑子把店员呈上的碗放到三个小朋友的面前:“这家的鲑鱼萝卜很不错哦,我下意识觉得你们会喜欢,请尝一尝吧。”
富冈义勇抿着唇点头,接过筷子。
他的声音很沙哑:“的确很喜欢,谢谢姐姐。”
狗卷凪也自然地喊上了:“谢谢姐姐,我超——喜欢吃鲑鱼和萝卜!”
熊猫也跟着乱喊:“谢谢姐姐!”
富冈茑子原本也一直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当中,此刻终于回过神来:“为什么这只熊猫会说话啊?”
慌乱中竟然忘记隐藏身份了!
狗卷凪语无伦次:“啊……那个,因为它智商很高,为了不被放进动物园里打工,忽然就学会说话了。”
“哦哦,这样啊,失礼了。”茑子姐姐颇为理解,“现在的社会越来越内卷了,就连小动物也必须掌握一技之长才能获得更多生存资源。”
“是啊是啊。”狗卷凪讷讷地附和。
“是啊是啊,都不容易。”熊猫说着,补了一句“亚比亚比”。
狗卷凪连忙在桌子底下用手肘制止他。
不是,普通熊猫也不是那样叫的吧?
富冈义勇的精神恢复之后,气氛也再次活跃起来,狗卷凪和熊猫都是外向的类型,和茑子姐姐聊得非常投机。
富冈茑子是很温柔的性格,也为今日的巧合感到惊奇。她包容了义勇之前盯着自己看的失礼行为,在玩笑中认下了这个偶遇的弟弟。
有说有笑地吃完了夜宵,狗卷凪举着手机拍了合照,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了以后周末有空一起玩。
他们蹭了一辆辅助指导的车返回高专,在路上,狗卷凪和熊猫一直兴奋地玩着有关命运啊巧合之类的歌词接龙,富冈义勇靠在后排窗边,膝上放着打包好的两只音箱,默默地看着他们。
狗卷凪坐在中间的位置,也不老实,随着歌声投入地表演出陶醉的表情,在空中挥舞的手动作幅度很大,很难说是在指挥还是在伴舞。
“义勇也唱一个吧。”熊猫起哄着,握爪举着空气话筒递过来。
“我不会。”富冈义勇抱歉地说,他的眼圈还泛着红。
狗卷凪忽然往后靠,把熊猫伸过来的手臂整条压在座椅靠背上。她笑着挑衅:“熊猫,和我堂堂正正地对决吧,唱不过我就开始找外援是怎么回事啊?”
熊猫被激将法拉回战场,放过了角落的义勇。
新田明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确认两个闹腾的家伙没有挤到那个新来的同学。
她笑起来:“好久都没有开过这么热闹的夜车了。”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狗卷凪回到高专就钻进宿舍,几乎是闭着眼睛洗澡刷牙,然后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连灯也忘了关。
富冈义勇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身处一片黑暗中,触目所及是天幕中璀璨的星光。
百年的时空并未给夜色带来什么改变,曾照在鬼杀队剑士身上的月亮,如今也照亮了夜色中的高专校园。
从目前的种种线索来看,命运似乎和他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在惨烈的胜利之后,将孑然一身的他从大正时代传送到了二十一世纪。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意外的情况,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身处何地,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在大战中苟活的幸存者,也再无颜面回去祭奠战友的英灵。
富冈义勇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肘搭在膝盖,看向远方,注视着空旷的夜。
一屋之隔的地方,阳台门还透出暖色的灯光,那是狗卷凪的屋子。
富冈义勇不知道同桌还在熬夜做什么,为什么一直没有关灯,但内心因此而升起一丝温暖的情绪,在这样孤寂的夜里,那样的灯光让他感受到,自己所处的空间并非一片虚无。
伴随着那束灯光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大正时代的回忆终于结束,思绪来到当下。随着日出的晖光照亮视野,他想,他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一定会保护好茑子姐姐,也再也不想看到队友牺牲了。
他会为祓除诅咒付出一切,为从前的遗憾赎罪。
“昆布!”
隔壁阳台上的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