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长久跟随在安泽黎身后,虽然能让陶珩君时时刻刻不间断地吸收怨念,但那特殊的痛感也在持续地钻凿他的心脏。哪怕陶珩君作为刚诞生的怨念怪物,更本就没有心脏。
但他还是觉得,他的心脏好痛。
痛得他甚至感觉不到吸收怨念时所产生的饱腹感。
起初陶珩君总是躲避安泽黎,就是因为他身上产生的特殊怨念,压根儿就不是尚未化成人形的陶珩君所能承受的,那种疼痛他只要稍微接收些许,便觉得自己要被撕裂开了。
于是,安泽黎就发现,陶珩君对他的态度开始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左右横跳。陶珩君有时会紧紧跟着他,就连睡觉时,都要蜷缩在他身边,确保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但有时候,陶珩君会变成一团黑雾,再次开始躲他。
陶珩君躲避他的时候,也不再局限于躲避在房子内阴暗的角落里,而是开始在森林中肆意挪动。
安泽黎清楚,他一定是去了有怨念产生的地方。
陶珩君的生长速度惊人,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外貌看起来便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宽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也愈发合身。
但陶珩君同安泽黎的交流还是不多。
他就像是个尚未被驯养完毕的野兽,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段简单的文字,其中出现最多的,就是“痛”,安泽黎但凡对他说些稍长的句子,陶珩君便只会歪着脑袋看着他,不再言语。
安泽黎也习惯了,知道他压根儿不会拥有过去的那些记忆,现在的陶珩君如同一张白纸,安泽黎不知道该怎么在上头记录下必要的文字,只能小心谨慎,避免将这张纸再次弄皱。
陶珩君躲他的时候,他不会勉强,陶珩君回来,他就会接受陶珩君的贴近。
陶珩君很喜欢他的怀抱,在发现可以窝在他怀里后,便总是保持着这一个姿势,有时安泽黎想要起身,陶珩君就会流露出类似于不满的情绪,他会紧盯着安泽黎,说:“不要。”
后来,他又知道该说:“不要走。”
但安泽黎起身往往是要去上厕所,或是饿得受不了,准备去厨房弄点东西吃。这种时候,陶珩君总会在几秒钟后,沉默地跟上安泽黎的脚步。
有时,他还会主动抓住安泽黎的手掌,在安泽黎行动时间过长的时候,他就会用力拽着安泽黎,一遍遍地重复:“…..坐下。”
但安泽黎不听他的,他也只能继续皱着眉头,学着在外头看到的那些怪物和人类的模样,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没办法强行干预安泽黎。
陶珩君就像一条渴望长久窝在主人怀里的宠物犬,完全拥有了先前从未有过的绝对温顺。
即便这条狗偶尔还是会逃跑。
安泽黎学着陶珩君从前的模样,想用自己血肉来喂养陶珩君,但陶珩君似乎并不感兴趣,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赖在他身边。
夜里,陶珩君偶尔还是会抽噎,安泽黎总是会在被吵醒后,为他擦拭掉脸上的眼泪。
他看起来那样可怜,那样全身心地依赖着安泽黎。
某天,安泽黎坐在沙发上,抚摸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陶珩君的头发,倏地想到,或许,先前陶珩君在最初的那栋房子里,无数次抚摸过他这位人夫的头发时,也只是像他现在这样,享受着对方全身心的依赖。
安泽黎刚想到这个,就感觉到陶珩君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他低头看去,发现这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安泽黎原本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分神,想让自己继续抚摸他的头发,但其实,那个瞬间,陶珩君的心脏又变得很痛很痛。
陶珩君尚未成为完整体的怪物,他还处在脆弱懵懂的幼年期,这时候,他看着安泽黎脸上那令他无法理解的怅惘表情,只是在想着——
他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又变得这么痛。
……..
安泽黎以为,只要他在等待一段时间,等到陶珩君吸收足够的怨念,成长完全,他的任务就彻底结束了。这个任务看起来如此简单,他甚至没有费任何力气,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
但某天,陶珩君突然消失了。
安泽黎等待着,以为陶珩君只是又逃出去寻找其他人的怨念了,但他等待了一天一夜,陶珩君都没有回来。
安泽黎的心中惴惴不安。
毕竟陶珩君从来没离开这么久过。
他叫着陶珩君的名字,希望对方能够在某一刻突然出现,但没有。
陶珩君好像真的消失了,连黑雾都消失得干净彻底,无影无踪。
安泽黎出了房子,走进森林寻找陶珩君的踪影,他走了很久很久,这一路上,有不少刺鼻的血腥味,那或许是先前人类捕猎时留下的,又或许是正在进行的狩猎向外释放的。
安泽黎这一路格外小心谨慎,他从未探索过森林,脑袋里那道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不要再继续向外走了,一旦他的气息在森林中暴露过多,残留在路上,就会引来更多的捕猎者来抓捕他。
安泽黎还碰到了其他的怪物,那些怪物在看到他时,先是警觉地展露出攻击状态,在确定他是怪物后,表情重新变得麻木。
他在黑夜降临前,才回到了房子里。
他没有找到陶珩君。
安泽黎躺在床上,一整晚辗转难眠。
在第二天,他接着外出寻找。
他找了整整三天,甚至遭遇了人类的伏击,他惊险脱逃,却依旧没有找到陶珩君。
陶珩君去哪儿了呢。
在第五天的夜里,安泽黎再次听到了熟悉的抽噎声。但当他回过神后,却没有见到紧贴着自己的陶珩君,而是一如最初那般,很快便躲进他影子里的黑雾。
安泽黎耐心地等待着,不断叫着“陶珩君”,但黑雾毫无反应。
就好像任务的进度条彻底清零,一切都重新来过。在第十五天,安泽黎再次看到了陶珩君。
他又变回了孩童模样。
陶珩君就那样躲在远处的角落里,歪着脑袋,眼睛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安泽黎。
他不认识安泽黎了。
于是,又开始了。
一次次的贴近再远离,身体再次成长,这次,在陶珩君生长到模样接近少年时,他又消失了。
安泽黎再次外出去寻找。
但这次,他没那么好运。
森林中的捕猎行动已经进行许久,森林外围被大肆探索、砍伐,原本他处在森林的中心区,现在却已经被迫成了靠近外围的位置。
经常有人类闯进他的房子里,对他进行捕猎埋伏。
或许是因为其他怪物大多都没有房子,只是依靠自己的特殊能力建立独特的庇护所,导致大多数猎人在看到他的房子时,都会率先试探,这里面居住的是否是人类,或是其他能力高强的怪物。
但随着闯进房子里的人类越来越多,安泽黎这个触手怪物的名头也在那群猎人中渐渐传开。
在陶珩君第三次消失时,安泽黎便遭遇了一次大型围猎。
十位猎人共同攻进房子,只为捉住安泽黎这个在森林中极为罕见的触手怪物。通常,触手怪物都出现在临海地区,且大多数都躲藏极深,很难捕捉。
但偏偏,让他们在森林中遇到了安泽黎。
安泽黎在劫难逃。
他被捉住了,巨大的刺网将他的身体笼罩,触手被牢牢包裹住,伤得压根儿没有残余的力气继续挣脱。
但在场还剩五位猎人。
他们围站在安泽黎身旁,垂眼看着这个好不容易被捕捉到的怪物,毫不顾忌地议论着,这个怪物身上哪个部位最为值钱,到底应该留活口,还是直接分割。
这完全是必然的死局。
安泽黎死死地盯着为首的那位猎人,
他似乎放弃了挣扎。
但就在猎人商讨出结果,准备对安泽黎动手,直接将他就地分割开时,安泽黎的触手突然开始快速生长,倏地钻出大网的缝隙,将他的身体直接绞碎。
与此同时,无数漆黑的液体从触手上分泌出来,在安泽黎的身上蔓延开,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又像是恶魔的眼睛,正在静静地凝视着这些贪婪的猎人。
他们都死了。
黑色液体化作实体,变成一道巨大的身影,张开巨口,将他们全部碾碎在自己的口齿之间。
那一刻,安泽黎原本以为像最初遇见猎人那次一般,是陶珩君的黑雾变化出的液体,但陶珩君没有出现。
那道漆黑的身影重新变成了液体。
液体安静地流淌回触手上。
与此同时,安泽黎感觉自己的胸口传来刺痛。
当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时,一扭头,发现幼年体的陶珩君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他的身后。
安泽黎连忙跑过去抱住他。
在安泽黎看不见的视角里,那道漆黑的身影仍旧矗立在他身后。陶珩君仰起头,盯着黑影的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