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会合
江南城外,原本是鱼米富饶之地,只因年年旱灾,如今只落得一片荒芜,连杂草也都是稀稀拉拉地生长。
下半年倒是有了些雨水,于是城外酒家也开了起来,招旗迎风猎猎,给荒郊过路人一小块停留心安之地。
寻风客栈。
顾枕河望着招旗上的名字,心中默念一番。
店小二打着哈欠,端着茶盏上了楼,走进最里面的包房,望着两位客人,歉疚道:
“老板,今日客官较多,米酒招待不周,只能以粗茶相待。”
被称为老板的男人闻言,尴尬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客栈虽在我名下,但到底是在旁人手下经营。顾大人勿怪。”
“无碍。”
顾枕河来了之后,便一直悄悄打量着这位“温峤舒”。
本以为会与一个庄重严肃,心计颇深的皇帝心腹相见。
谁知对方是个青年,五官端正清秀,看着也就约莫二十来岁,头上漆纱小帢,墨青色的衣衫质地细软,一看便是价格不菲。
听着刚刚话中的意思,对方好像还不是官场中人。
难道是商贾之流?
密查山泽案,陛下会特意密派一个商人?
顾枕河的心情有些糟糕,她抿了口茶,决定先不开口。
店小二很快就退下了,屋里顿时陷入寂静。对方轻咳一声,先一步打破沉默:
“顾大人,早就听闻您的名声,今日一见,通身的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顾枕河已将这客套话听腻了,只点头笑笑,心里却想着应该如何确认此人身份。
对方抿了抿唇,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于是低头一笑,旋即忽然转移了话头,直指顾枕河内心深处:
“顾大人应该很好奇,陛下那道密派我的诏令,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顾枕河抬眸,对上了温峤舒含笑的双眼。
她确实很好奇。
那道密诏由陛下亲手所写,除了送诏令的侍从,她是第一个完全意义上接触到手的人。
顾枕河很疑惑,为何陛下笃定她会将诏令通过,甚至改写敕文送入门下。甚至最后门下也审核通过,中书得以将其顺利发往江南。
“你不是第一个疑惑的人,我也一样,刚开始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我与陛下不过在西山寺有过一面之交,他便敢将这样隐秘的任务交给我,难道他不怕我转头便去投靠世家,让他的心血白费?”
一面之交?
顾枕河越听越心惊。
“今日特意这身打扮,想必顾大人已经猜出某的身份了。”
温峤舒摊开袖子,微微一笑。
“没错,我只是一介商贾之流,在旁人眼里,我是万万不能与官人为伍,万万不能有身份去为陛下做事的,就连早些时候的我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可到最后,我还是成为了陛下最亲近的手中刀刃。”
温峤舒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是否被人当作棋子,相反,他乐在其中。
家风如此,商人逐利,只有得到最核心的利益,才能彰显出此人的价值。
他不会做生意,赔了很多钱,父母冷眼待他,兄长总是嘲笑他。让他只能日日躲在寺庙里。
乞求佛祖垂怜。
不要让他的人生处处碰壁,没有希望。
可北方摇摇晃晃来了辆马车,女子轻柔的嗓音,和那千钧似的密令,无不在告诉他。
他其实是个有用的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风吹过女子的帷帽,纱帘却纹丝不动,只能传出那人真诚的一字一句。
“请你相信我们的眼光。”
顾枕河听着对面的人说了这么多,看到他激动到两眼放光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却更盛。
说了这么多,完全没说到点子上啊。
比如陛下是怎么看上他的,诏令又是如何从门下顺利脱身的。
不过这些是京中的机密,恐怕这位江州的温峤舒,也不大搞得清状况。
顾枕河对于今日的见面是完全不信任的,尤其是温峤舒夸夸其谈的样子,和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让她心中的防备重新筑起高墙。
而一旁的温峤舒见状,心中也发觉不妥,便连忙止住了话头。
“罢了,这些都是往事,不提了。今日邀顾大人前来,便是向您汇报前三月我在整个江南搜集到的证据。”
江南山泽案,顾名思义,便是世家或地方豪强私人侵吞国有山泽的罪行。
数百年来,地方豪强依靠世家庇护,一步步蚕食山泽田产,不仅让无地无田的流民愈发增多,以荫客为由变相逃脱国家徭役赋税的家族也数不胜数。
江山数百年,世家与地方豪强相互依附捆绑,早已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力量。
大齐先任帝王们固然也有反抗之意,只不过他们有心也无力。
朝廷早已不再是大齐的朝廷。世家通过联姻,将利益相互捆绑,他们抱成一团,将官场重任尽数垄断。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这本就不是说说而已。
换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