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段钧负羽从军时,睡过草垛,躺过树干,也幕天席地随处而眠过。
花梨木的罗汉榻虽然窄小,但不必担心毒蛇虫蚁肆虐,也不必时时刻刻警醒着防御来敌,有屋檐、暖室,还有薄衾上若有似无的来自她身上的馨香,尽管心里还闷闷地憋着一口气,闭上眼,也是能让人安心的所在。
他一觉睡至昧旦,精神焕发,一挺而起的动作很是利落。
但,嘶地一声——
脖子上一股僵硬的钝痛让这样的“利落”中道崩阻,他皱着眉,扶住半边酸胀的脖颈,将呼吸都往里吐纳,才压下了低低的抽气声。
他睡落枕了?
他居然睡落枕了!
再如何艰苦环境下都能闭神养息的人,如今,居然败在了一张小小的罗汉榻上,果真是应了前人那句,由奢入俭难啊。
他呲着牙重新坐起身,一手撑在膝头,一手扶在脖颈,上下左右地慢慢扭动,有时用力过度拉扯到淤塞不通的筋络,便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悄声靠近,段钧下意识凝住了全身,直起了背脊,一抬眼,便看见玉汝双眼饧涩,在四五步距离的地方正怯怯地望着他。
段钧一动不动,“我吵醒你了?”
玉汝连忙摇头,又揉了揉眼,揉出视线里的一片清明。
段钧的动静其实并不大,只是这一夜他没心没肺地照样呼呼大睡时,玉汝却受尽了良心的拷问,一会儿琢磨自己到底是怎么说错了话,一会儿纠结自己这样将人逼去罗汉榻上将就是不是太过分。
于是,人虽然背对着他,耳朵却很灵敏地关注着这边的风吹草动,半醒半寐间忽而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隐忍抽气声,知道是他醒了,便也跟着睁眼起身。
见他手扶在脖颈上,这才了悟道:“大王睡落枕了?”
段钧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他有些尴尬地发出些嗯嗯啊的声音,好似这样就能将人糊弄过去。
玉汝不理会他的扭捏,又近前两步,执起他另一只放在膝头的手,一一按揉着他手上的几个穴位。
初时,段钧并不明白她的意图,全身心都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双小手上,柔若无骨,温润如暖玉。
他情不自禁地回握了下,便被她不耐烦地一手拍开,打得人懵懵地,只好一脸无辜地卸了力松了劲,任她左右揉搓,上下摆弄。
后来,她指尖摸索着自己掌心、虎口、腕背的几处位置,头低低地,眼神专注而宁静,眸光里似盛了一汪碧蓝的海,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溺毕于此。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漆黑如玄缎的长发从她肩头泄下,一晃一晃地荡在人眼前,他陶醉似的微微倾了倾身,用高挺鼻尖不动声色地去贴、去够,那发间的幽香,发梢的柔顺,便轻轻地一下下拂过,勾起人心底百爪挠心的酥痒。
玉汝并未留意到他那些想入非非的心思。
她只是专注在这一只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的大掌上,一边回忆书上描述的确切位置,一边仔细地摸索骨节,按揉穴位。
那一场大病之后,她曾仔细地捧读过《黄帝内经》,但没有医学经验的人学读医书,就像不会武功的人看了一套绝世刀法,理论背了一大堆,真正能实操的知识屈指可数。
列缺穴通经活络,后溪穴治腰背痛,外关穴补阳益气,落枕穴则和中理气。
她按着书上的记录替他揉按了一整套,尚不知功效如何,便端着他的手腕抬眸问:“大王,好些了吗?”
“嗯,啊?”
段钧有些呆呆地,反应了片刻才听清她在问什么,继而明白过来她刚刚在忙碌些什么,于是小心翼翼转动着脖子,那些酸胀、淤塞、拉扯的疼痛竟都奇妙地消失了。
“公主妙手回春!”
他难掩惊喜,好似又发现了她身上一项令人惊艳的才艺,连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都瞬间亮了几分。
“公主居然还会案扤?我从前怎么不知道?”
这个……好巧,她其实也才刚刚知道,以及,妙手回春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妾不会……”
玉汝眨了眨眼,骤然有几分心虚,嗫喏着据实说:“妾只是前几日刚巧在书上看过,这几个穴位舒筋活络,可以缓解落枕带来的不适。”
段钧一愣。
所以,她刚在医书上学了几个穴位,既不通药理,也不会把脉,就这么一知半解地拿他做了试验?
可她既不在旁人身上试验,单在自己身上试验,是不是也说明了他于她而言,亦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信任。
更何况,从前晨间怎么也起不起来的人,今日竟能自己摸着黑找来,觉也不睡了,脸也不冷了,嘴上也不说那些气人的话了,他心下一片熨帖,身随意动,蓦地就将人揽进了怀里。
玉汝还沉浸在自己莫非真有什么学医天赋的怀疑中,猝然被人揽了过去,不自觉惊呼一声,人便重重地落在了他膝头。
此时,扶光熹微,万籁俱寂。
殿内彻夜的灯烛都燃得很远,近在咫尺的唯余彼此眼眸里深邃的光,和胸口处微微起伏的一吸一呼。
玉汝眼看着段钧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理智战胜了旖旎,迅速用竖起的手背挡住了他俯首而就的吻。
“大王,这回连你自己说的话,也可以不管不顾了吗?”
她的声音幽幽地,不慌不慢。
段钧听在耳边,如同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凉意。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困惑,“你不愿意?”
玉汝没有作声,也不点头摇头,只静静地望着他,用眼神诠释一切。
“那为何一大早起来关心我?还亲自为我案杌?”
“这是两码事。”
坐在人膝头,如此靠近亲昵的姿势,纵是些义正辞严的话,说出口也会软了几分冷硬。
“大王正人君子,甘愿委屈自己窝在这小小罗汉榻上,妾心中感念,亦于心不忍,关心你,为你案杌解乏,排忧纾困都是应该的。”
温温柔柔的嗓音,却将那些百爪挠心的欲念瞬间掐灭了咽喉。
段钧默了片刻,冷着脸,沉声开口:“你莫以为给我戴些高帽,我就能高兴。”
嘴上这么说,揽在她腰间的手还是默默松了,玉汝便趁势离开他的怀抱,双腿蹬一下稳稳落地,重新站直了立在他身前。
段钧见她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任何犹豫,咬了咬后槽牙,低声抱怨:“嘴上说关心我,却也不见真的体谅我忍耐得有多辛苦,一大早地竟还来招人。”
说完蹭地站起身,从她身旁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