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情如绸绵绵又绵绵
年后天总不见晴,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纸窗上簌簌响。阿至才学会走,两只小脚尚不稳便,偏不肯教人抱,只扯着陈伯指头,摇摇摆摆在书案间跻走,一步三晃。
陈伯弯腰弓背,随着她那歪斜步子满屋子转,口里“嗳嗳”地哄着,笑得胡子一翘一翘。
江岁低头誊录,忽听得门帘外铜铃一响。
抬头,一娘子立在槛外,呵着白气朝里张望。
“雪娘。”
江岁一惊,原以为当日不过客套一句,不曾想沈熹竟真登门,她忙腾出椅凳,“沈姑娘快坐。”
槛外人只将身上的雪珠抖了抖,迈进屋内,目光已落在小人儿身间,“这是阿至?”
江岁点头,朝阿至招手,“阿至,快来叫阿姐。”
沈熹屈膝弯身,笑朝她张开两臂,“到阿姐这儿来。”
阿至正抓着陈伯衣角,闻言歪头睃她一眼,也不认生,松开手,啪嗒啪嗒先朝江岁怀中扑去,半途却又折了方向,一径撞进沈熹裙边抓紧,仰起脸儿,脆生生喊了句:“阿几!”
这一声唤,把个陈伯乐得直拍大腿,连声道:“噢哟,了不得,了不得,这小嘴儿灵巧。”
沈熹也笑得眉眼弯弯,蹲下身子,招手唤书肆外立着的女婢取出一锦囊,系于阿至裤腰上,又赞:“真乖,阿姐送你见面礼,贺你新岁安康。”
“娘子使不得。”
沈熹却拍拍她的手背,笑说:“雪娘推拒甚么,不过几颗糖豆子并个长命缕,图个吉利罢了。”
江岁忙将新烧成的茶替她斟一杯,又道:“姑娘,天寒喝碗姜茶暖暖身子。”
沈熹不拂她好意,依言坐下,口内却说:“我久坐不得,今儿要接母亲三弟与三弟妇入京,算来快到城门口了。”
“原来荆夫人还在南京城。”
“三弟妇娘家便在南京,父亲又是南京侍郎老爷,我那三弟与三弟妇亲爱,不愿她与父母分离两地,才哄着母亲留在南京两年多呢,不然大哥升去北京那月,咱们一家早回顺天老宅了。”
沈熹抿一口热茶,笑道:“若非大哥婚事两年没个着落,把娘看中的姑娘拖着晾着,气得人姑娘择旁家嫁了,一年便生下个小子,今一遭,她还不一定要闹着回顺天府。”
“沈大人如此仕途样貌,定是不愁门当户对婚事的,”江岁铺开细纸,摸平两道,“许是正缘未至。”
沈熹“噗呲”一乐,摇摇头长叹,“这辈子也想不出甚么样的娘子,能叫大哥折腰,你不晓得他性子,十把火也化不开那张冷脸呢,那样的性子哄不来姑娘,便是真有细腻懂得的,哄得来却也等不起了。”
一碗姜茶见底,她朝外一忖,忙披上氅衣,随即立在雪堆下与她告别,“久坐不得了,改日得空,再寻娘子叙旧。”
待人打那片薄薄的雪光里走了个干净,陈伯凑前故意道:“这一家子人,心肠倒是好。”
“她与她兄长,皆是良善辈,也俱是我与阿至的恩人。”
陈伯挑起眉头,“噢哟”着搓手掌,盯江岁后知后觉回过神的漏嘴模样,长笑一叹。
“我瞧你那恩人相公,挺喜欢阿至,恩人娘子,也喜欢阿至,阿至招人疼喔!”
江岁握笔的手一顿,墨汁滴在账页上,晕作一团,她只低头撕掉,口中含糊应了声。
视线远落,只见天上彤云密布,纷纷扬扬飘下又急又密的雪花儿来。
这样的雪天,便显得那道青衣尤为格格不入。
不记得打何日起,棋盘街常能见沈然踪迹。
他来书肆常为每月的邸报汇编,有时择名士文集,有时竟也为沈熹来寻些小说戏文。
二月的雪渐小天却寒,沈然立在门外,将一摞书递到她手里。
他指节冻得发白,偏那双眼还是清凌凌的,像浸在雪水里的黑玉。她慌忙去接,指尖不甚触到他手背,竟凉得她一缩。
沈然说:“劳娘子修补,此书批注甚多,不舍丢弃。”
“只怕要补至天黑,相公若等不住,明日来取。”
沈然朝里一步,靠椅而坐,“不急。”
“屋里冷,须得开门迎客,相公拿着手炉。”
娘子将暖物送至他掌心,还不待他开口谢过,便风烟一阵地回到柜案前。
炉子里然着一股冷香,久闻方慢慢择出里头混着药苦味。沈然抬目,没去寻书,反在铺子里扫一圈,直望见阿至搁柜台下玩布老虎,指节才微微一松,轻拨动起腰间玉珠长穗。
案面前的江岁不曾知晓后状,心思俱努力用在书册间。
垂身细细修补,裙襕似叫阿至抓着,须臾松手没了动静,她心里念着,回头一望,阿至不知何时蹿到沈然身侧,仰头抓着腰间玉穗把玩。
屋内陈伯亦不知躲去何处,她张了张口,想喝止住生柔,却瞧见椅上相公垂目低脖,嘴角浅弯模样。
江岁喉咙如堵住,眼忙撇开,半个字音也说不出,只当未见。
偏生阿至那丫头,总爱去缠他,且一日比一日胆大。沈然也不躲,由着她爬到膝上,揪他书页的角,衣衫上的毛,领口间的珠扣。
瞧看不下去时,江岁微竖着眉,喝一声,“阿至。”椅上郎君也只摆手,示意无妨。
于是江岁愈发寡言,书肆内两人并不多言,她常独坐柜台前理书,只将一双耳朵竖着,听他与陈伯说些零星的话,那声音低而缓,再没有牢中堂前的官肃与冷沉,如雪日里藏着的更漏一点一点垂落,又似阖家里烧起的炉火,透出融融暖意。
待人走了,陈伯拾起虎头,盯住案上大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招呼阿至过来,话却是朝着江岁丢去,“这沈相公还是青嫩,没带过孩子,不晓得一岁多的娃娃哪里吃得下这些。”
“说来,他也二十又八,也到了寻常士人成家年纪。”
话到一半,偏生停住,反去抱起阿至,指着茯苓糕逗她,“阿至,这是你沈阿叔亲给你买的,下回遇着要道谢。”
陈伯一字一句拉长声调,真教她起来,“谢谢沈阿叔——”
那丫头已能含含糊糊应几个字,一听“沈”字,便拍手,知晓能玩玉珠。
就朝门外张望,嘴里“深深,深深”地唤。
江岁一听,板起脸,“陈伯,莫要教她混叫。”
陈伯嘿嘿一笑,“这却不是我胡诌的,与沈相公闲扯时,他自个儿让阿至唤他阿叔,我难管得嘞。”
江岁哑口。
阿至恰如一匹柔软的绸被,总能极为诡异的合盖起她与沈然。
归家小巷里堆雪甚厚,白日扫清,晚时复积,阿至极爱踏雪,一脚深一脚浅,乐此不疲蹦蹦跳跳。
她将学会走,又跟着陈伯学舌不少,每日叽叽喳喳,见着甚么都要开口。
是以阿至滚入雪堆里“深深”胡喊时,江岁并未放在心上,仍垂头坐门槛边缝改衣衫。
直到眼里里似蹲下一道身影,江岁抬眸朝雪堆望去,却被那道背影惊住。
“沈相公?”
江岁忙起身,阿至被他牵着从雪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间落雪。
他迎面来,望向她平静而述:“我为另一册旧书而来,陈掌柜道今日娘子旬假,此书涉及机密案件,不得不劳娘子辛苦修补。”
听为正经事,江岁快步上前抱起阿至,直言:“相公进屋里坐。”
胡同巷子乃是个四围院,窗里窗外打一眼便瞧个干净,幸而正是冬日,各家糊上隔风纸窗,只透出糊蒙蒙光来。
屋里并不大,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