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妖丹还
第三日,子时。
余灵枢准时推开东厢房的门。她手里捧着一只玉盘,盘上垫着黄绫,黄绫上放着那颗淡青色的妖丹,是三日前从柳长生体内取出的那颗。经过三日固魂香的熏染,妖丹上的雷煞已经褪尽,此刻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颗被月光浸透的琥珀。
槐木盒上的黄符被揭开。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离盒口三寸处凝滞,渐渐化出人形。柳长生的魂体比三日前凝实了许多,左肩的焦黑窟窿已经愈合,虽然还留着疤痕,但至少不再冒烟。他的面容依旧苍老,但眼神清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老井。
“医仙。”柳长生躬身行礼,身形在空中微微颤动。
余灵枢将玉盘递到他面前:“妖丹还你。雷煞已去,但根基有损,百年内不可再遭雷劫,每逢雷雨天,需避于地下三尺,不可妄动。”
柳长生双手接过妖丹,那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接传国玉玺。
妖丹入手的瞬间,他的魂体猛地一亮,淡青色的光芒从体内透出来,将东厢房的墙壁映得如同水底。
“谢医仙救命之恩。”柳长生跪倒在地,额头触向地面,这一次,他的额头没有穿过青砖,而是实实在在地碰出了“咚”的一声轻响。魂体凝实到这种程度,说明他已经恢复了七成的修为。
“不必跪我。”余灵枢侧身避开,“按规矩,你奉上了妖丹,我救了你的命。两清。”
“规矩是规矩,恩是恩。”柳长生抬起头,眼眶里似有波光闪动,“小老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小老儿如今根基受损,需寻一处新的槐木栖身,再修百年。”柳长生捧着妖丹,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脏,“但这青州城内,百年以上的槐木,大多有了主。小老儿想……想在医馆暂居些时日,待寻到合适的本体,再作离去。”
余灵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只槐木盒上。
“这盒子,”她缓缓开口,“是你四十年前的本体所制,养父留给我的。你宿在其中,算是……回家了。院中那棵三十年的槐树也是养父所插。”
柳长生浑身一震。
“医仙……”
“但有三条规矩。”余灵枢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白日不可现身,凡人见不得你。第二,不可吸食医馆内任何生灵的精气,包括那只獾崽。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三,若有一日我死了,这医馆,你替我守着。百年。百年之后,待你修成正果,来去自由。”
柳长生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重重叩首:“小老儿万死不辞!”
他的身形渐渐虚化,化作一缕青烟,蜿蜒着钻入槐木盒中。这一次,没有黄符,没有封印,他是自愿进去的。盒盖合上的瞬间,一缕淡青色的光从木纹中渗出,像是老树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小安扒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她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灵枢笔录》,“老鬼……不,柳爷爷,以后就是咱们医馆的人了?”
“嗯,夜管事。”余灵枢纠正道,“白日他在盒中休养,夜间出来理事。你那些晒药、扫院、看炉的杂活,有人分担了。”
小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师父,老鬼……柳管事的病,到底是怎么治的?我记了三天,只记了药材,没记懂道理。”
余灵枢走到案前,提起那支秃了毛的狼毫,蘸墨。
“雷属阳,鬼属阴。”她一边写,一边说道,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最朴素的常识,“柳长生被天雷劈中,雷煞入体,烧的是他的阴魂。要治,不是灭那道雷,是补他的阴。”
“所以用归阴散?”
“归阴散,归的是阴,散的是煞。”余灵枢笔走龙蛇,在泛黄的纸页上写下第一行字,“蛇蜕衣是蛇蜕下的旧壳,属阴,能引;僵尸泪是死人悔悟的泪,属阴,能补;百年阴槐木生于墓穴之侧,吸足了地气,属阴,能固。三味主药,都是至阴之物,以阴养阴,雷煞自散。”
小安趴在案边,飞速地记。
“那固魂香呢?”
“沉香定魂,龙脑开窍,麝香通络,魂引草……”余灵枢的笔尖顿了顿,“魂引草是我养父留下的,能唤回散逸的魂魄。柳长生被雷劈散了七魄,若无魂引草,妖丹就是一颗死珠。”
小安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她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抄进本子,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余灵枢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