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受伤
待云散,待雾消浓,待云又聚。
足足十日有余,天边的云雾散了又聚,骤雨打破一切原计划,只能一再向后拖延。
久在阁中,在刘氏父女宅院中逗留许久,樊逢意已经久未出门。
午时,正闷暑之时,再遇轰隆雷鸣。
从天边艳光深处泛起天青色的云气,逐次加深,直待浓郁到阴沉的乌云密布满天,一阵一阵闷热湿润的阴风吹过堂中。
樊逢意拢紧衣襟,独在院中,仰头,一滴清水落在她鼻尖。
狂风肆虐呼啸,院中的谷物早被收起堆在柴房中,刘氏父女整日出门看病坐诊,至于方云麓……
雨声渐渐又大了起来。
樊逢意擦去鼻尖的水意,回到屋檐下。
她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檐下听雨声,骤雨打落叶,樊逢意静静候着,但这次她没有等太久。
栏前积水攀升至石阶,暴雨如注池,惊起大片大片的浪花四溅,溅至脚边,绽开点点墨色的水莲花。直到庭外木门轻旋,转而迅速被狂风冲撞得大开,一地水墨连成如瀑的氤氲。
卷风而来的湿润气息甚至传到廊下,樊逢意听到动静向外看去,赫然是归来的方云麓。
樊逢意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因为离开屋檐,空旷的庭中满是雨,于是她在原地朝门旁的方云麓招了招手,“云麓!”
方云麓或许没有料到樊逢意的这一举措,她仿佛特意等候他一般,伫于长阶之上。
隔着庭院,倾泻的长瀑激起重重绕绕的水雾,她开口杂糅上纷繁的杂音,隐入雨莲蓬中,不远不近,传了过来。
他颔首,但旋即又想,隔得不近,她应当也看不清听不见。
檐角风铃不停吹响连伏连绵的清音,他合上门,走上一旁的长廊。
樊逢意见方云麓朝她走了过来,她还在原地,直到他到她跟前,混杂冰冷潮湿的气息靠近,其中,似乎还透着一股湿润的血气。
意识到这一点,樊逢意仰起头望着他。
有雨滴一点两点滴在她肩头,浸没衣料,她抿着唇,久久未言。
这段时间以来,方云麓总是每隔几日就会消失一次,无影无踪,但不久后又会回来。
她的确不知晓他去了哪儿,她也不会问,也不敢想是否跟她有关。
最初的几次,他每每回来身上总是萦绕着血腥味。
樊逢意而今对血腥气格外敏感,这味道瞒不过她。
而随后的日子,方云麓可能有意掩盖,于是他再没有从外带回什么血气。
况且他也有意避开她,樊逢意往往连着一天都不容易见着人。
可她也不傻,他在外干了什么她当然清楚。
而这一次,正好让她撞上了方云麓。
樊逢意其实还是想问,他外出是为了什么。
可她又不敢去深想,想来想去,觉得这毫无意义。
雨天湿意浓重,旷古持久的雨声,二者相望,声势浩大而又静默无声。
宁静湿腻的水汽覆盖她的视野,她眨了眨眼,再抬起,抬起沾上微细水珠的眼睫。
方云麓瞥见她沾湿的左肩,沉默着,应了她的唤声,转而侧身欲走。
“回屋。”
他平静道。
一滴水滴到她的头顶。
转而消失于无。
她终于问道:
“你不会受伤吗?”
她的声音在这晦涩的雨幕中隐没,由远及近,仿佛远山雨雾层迭,切切喃语,朦胧不真切。
这远边的天暗沉,凝重得滴墨,他出去染一身湿,沾一身血气。
她知晓他厉害。
她也知道,大多时候受伤的不是他。
可……
再厉害,总归也是人,他独身在外一个人,总归也是血肉之躯。
方云麓停下了脚步。
他没想到会从眼前的女郎口中听到这句话。
她当是怕的。
毕竟,她实在过于胆小。
害怕流血。
害怕血腥,畏惧杀戮,就如先前在那木屋一般,怕得惊惧作呕。
看她这副模样,也的确是怕的。既然如此,就不该凑上来。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今日她开口第一句,问的会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莫名地,他感到一丝可笑。
方云麓并未直接回应她,只重复道:“回屋,歇息。”
他头也不回就走向对面的偏房。
但樊逢意没有泄气,坚持向前小步跑了几步,跟上去。
身后蹑履紧紧相随,女郎也没喊停他,就一直跟着他的脚步。
“你身上……”
樊逢意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他最近回来之前,都会刻意祛除身上来自外面的血腥气,可今日不同。
这湿淋淋带着粘稠感的气息,不会有错。
无论如何都洗不去的血腥,丝丝缕缕渗透肌理,蒙上阴翳的模糊血肉。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一次——
他受了伤。
“你受了伤……”樊逢意认真问道,“对不对?”
她其实可以不用理会他外出杀的是什么人。
可他现在受了伤。
于是她问他:
“你的伤口可有上药?”
方云麓侧过首。
他低眉,望进女郎眼底噙着柔软的湖面水泽中。
遂回答,声比落雨更空灵清扬。
“尚未。”
樊逢意唔了一声。
“那你屋里可有药啊?”
方云麓淡淡回道:“没有。”
樊逢意顿时停了下来,顺带也向方云麓喊了一声。
“云麓,你先等等,在这里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话落,她也没管别的,径直跑回了屋里。
她近来在此养伤,刘氏父女都是个顶个的好心人,见她的手脚上还有各种擦伤蹭伤划伤,就给了她许多伤药。
樊逢意在屋里焦急地翻找,终于翻出一大堆瓶瓶罐罐。
可惜她之前也是按照刘娘子的嘱托用药,而今叫她单独辨认出区别,就比较艰难。
屋外的大雨越下越大,暴雨砸响了木门,砸得哐哐巨响,樊逢意脑袋有点痛。
她实在分不清这些各自有何用处,又不想方云麓等太久,索性抱着这一堆瓶瓶罐罐跑了出去。
雨太大,阴云笼罩下的宅院,在风雨中飘飘摇摇,一叶稀零小舟,晃在风浪中,荡起的细碎雨珠连成片,连成漫天的雨雾。
樊逢意抱着怀里一堆东西,小心注意着还没有被倾斜的滂沱大雨淋湿的地面,顾前顾后,粗略往外望一眼,没见着方云麓的身形。
她转念想着,这般大的雨,他没道理真的傻傻站在原地等她,他应当已经回房了。
于是,她沿着沿着长栏一路跑向方云麓的耳房。
她埋头往前走。
他们两人所住偏室离得也不远,她来到屋前,抬手就要敲门,身后却传来一声寡冷的轻嗤。
云麓?
她抱紧药罐转身。
“云麓……”
少年懒懒散散地倚在不远处的一处廊柱前,他在雨幕前,万物皆似空,身后珠帘声声断裂,碎珠成片,他抬起清冷的双瞳,照映着眼前的小女郎。
她鬓角染湿,眸光浸润了凌凌的水光。
他也就哑然,一句“眼睛呢?”随之咽下。
樊逢意被看得怪不好意思。
“我以为你回屋了呢。”
她走前,他与耳房不过几步之遥,他应当进屋的。
方云麓反倒冷笑一声,冷冷淡淡:
“忘了自己的话?”
云麓云麓,你在这里等我,等等我……
樊逢意没吭声。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料到他真的会在外面一直等下去。
方云麓经过她的身边,“进来。”
樊逢意又动了。
她跟在少年身后,进了屋。
“咔哒……”
身后木门落下了木销。
雨声霎时变小了些,隔着一扇门,大雨仿佛忽而离得远了,落雨声传得悠长而闷响。
樊逢意甩了甩脑袋上的雨水,把怀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摆到桌上。
方云麓随意扫了一眼,唇角微掀,散漫道:“卖药郎?”
“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伤药,就都拿来了。”
樊逢意忽视他话里夹杂的讽意,一本正经解释。
她摆弄了一下眼前的一个瓶子,又抓抓另一个罐子。
“云麓你知道该用哪个吗?”
“不知道的话,那我们还是等刘娘子她回……”
不等她说完,一只手就落在她眼前。
腕骨清瘦,偏生一滴朱红的血从掌心悄然坠落,糜艳颓败,樊逢意顿时受了一惊。
她担忧极了,但手的主人反应俨然还很平静。
那只手,从一堆东西里精准挑出一只小药匣,指尖轻轻敲了敲平滑的木盖子。
“你是哪里伤了啊?”樊逢意小心问道。
方云麓没有回应。
他抬着这么一只药匣子,放在掌心把玩。
但手腕处,逐渐浸出血染过的痕迹。
钻出来的血珠一滴一滴地向下蜿蜒,那裹紧腕部的窄袖,近乎都要浸在暗沉的血色之中。
樊逢意越发心惊胆战。
她急了,连忙坐在方云麓旁边的木凳子上。
“别玩了别玩了。”
“不要玩了……”樊逢意声音几乎带着哽咽的哭腔,握上他的手。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