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雨灯悬约,江客入局
暮色彻底沉落长沙城,张府灯火疏淡。西偏厅本就不常用,檐下只悬两盏素色琉璃灯,光晕压得极低,大半厅堂都浸在朦胧暗影里。
窗扇半合,漏进夜半微凉的风,吹动桌几上茉莉的幽香,袅袅缠上廊柱,又缓缓散入暗处。
院内无人走动,连仆从都远远退在外围,整座偏厅静得能听见虫鸣。
水蝗准时赴约,孤身一人,一身蛋青色短裤褂,外面特意又套了一件长衫,学着身边焦管事的样子,刻意收着步子,跟在张府仆人身后,只是靴底踩过积水,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在湘江上混了十几年,他已经习惯了走夜路不用灯,脚底下沾着水,所有动静全都压进泥里。
仆人抬手掀起门帘向内一引,水蝗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缓步走到案边椅子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可指尖落在案沿,指节不自觉收紧,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木面。
厅内只剩他一人,水蝗心底翻涌着焦躁,这是刀口搏杀出身改不掉的本能。
还是那个仆人轻步进来,将一盏热茶放在他面前,动作轻缓,一言不发,行礼后退出去。
茶面腾起淡淡的白汽,在昏暗光影里转瞬消散。
水蝗放缓呼吸,视线短暂飘向廊下幽深的阴影,又强行拽回,落于茶盏之上,最后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旧疤。
又过了片刻,廊外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偏厅门口。
张启叁踏入厅内,今天他穿了一身常服,姿态松弛,目光淡淡地扫过水蝗,静静站在原地。
水蝗已经闻声起身,两手一抱拳:“张团座。”声音不高,带着点被风霜浸过的沙哑。
张启叁开口也是淡淡的,声线低沉平静:“水老板,久等。”
水蝗抬眸,迎上张启叁的目光,努力稳住气息:“团座驻防长沙,掌城内防务、江上关卡,如今湘省局势一日一变,水某一介生意人,做的就是这江上的买卖,自然也该懂分寸、识时务。”
张启叁抬手,示意对面空位,“坐。”
仆人又进来送了一杯茶,等人退下,厅中只剩二人相对,静谧彻底落定。
张启叁用指尖勾动茶杯上的袅袅白雾,半晌才说:“你的帖子我看了。”
“是。”
“久仰威名。”张启叁把“威名”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掂量,“我有什么威名,值得水老板久仰?”
水蝗的喉结动了一下,“团座入湘半年,码头大换防三次,小换防十一次,每次都是半夜换、天亮成,红家的人到现在都没摸透规律。”他的声音越说越稳,“这还不叫威名?"
张启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你盯了码头这么久,如今主动登门,想必不是单纯来喝茶的。”
水蝗双手分别按在膝上,低声道:“水某是个粗人,这么多年在江面上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我肚子里没几滴墨,但这双招子却不瞎。”
“哦,看出什么来了?”
“红家的货,团座扣了,但红家靠过来,团座没拒。”水蝗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团座要的是湘江这条水路,不是哪一家。”
张启叁的目光落在水蝗腕上的那道疤上。“你腕上这道疤,怎么来的?”
水蝗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前几年,在湘阴跟鄂州来的水匪拼船,被刀划的。”
“拼船?”
“他们抢我的桐油,我抢他们的粮。”水蝗说得平淡,“最后两败俱伤,船沉了,人爬上岸,各走各的。”
“赢了吗?”
“没输。”
张启叁终于笑了——没输就是赢。
“我确实观望得久了些,但要说敬仰团座的心,比那帖子上写的,还要真上十分。”水蝗见话题似乎要跑偏,有点急切,“再怎么也不比红家差。”
两人对视了三秒,张启叁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红家靠过来,你急了。”
“是。”水蝗谈到现在已经有点坦然了。
“所以你想让我保你?”
“不是保。”水蝗摇头,“是合作。”
张启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合作?”
“团座客军入湘,人生地不熟。”水蝗的身体微微前倾,“湘江的水况、码头的规矩、各帮各派的关系,我比红家清楚。红家只做漕运,我做的是整条水路——从岳阳到衡阳,从常德到宝庆,哪里的岗哨能打点,哪里的暗哨不能碰,我都知道。”
“你要什么?”
“三样。”水蝗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的船队挂团座的旗,出港不查。第二,我的买卖,团座不插手。第三——”他顿了顿,“红家有的,我也要有。”水蝗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团座给红家的,不能少了我的。”
张启叁看着他,没说话。
厅里又静了下来。电压不稳,灯芯忽然明暗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许久,张启叁才开口:“你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白给的。”
“我知道。”
“我的旗,你挂了,出了事,算我的。”张启叁的声音很平,“生意我不插手,但是你得保证你不惹出大乱子。红家有的,你也想有——但红家能给我做事,你能给我什么?”
水蝗沉默了片刻,“红家能给的,我能给。红家不能给的,我也能给。”
“比如?”
“红家走的是明路,水某走的是暗路。”水蝗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团座要是有些不方便出面的事,红家做不了,水某能做。”
张启叁的目光沉了沉,不说话。
“比如——”水蝗的声音压得更低,“扣船、截货、处理‘不听话’的人。”
张启叁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把这句话合在茶里一道细细品味着。
水蝗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等着。他知道,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成,要么死。
窗外,雨越下越大。芭蕉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张启叁放下茶碗,瓷底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你的船队,现在有多少条船?”
“大小加起来,十七条。”
“人呢?”
“能动手的,一百二十个。”
“十七条船,一百二十多人。”张启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