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旅顺煤矿
从鞍钢到旅顺的路程比预想中短一些。宋瑞华在车上靠窗坐着,一路没有合眼。
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的灰褐逐渐转为沿海的浅黄色调,土地更平,风里开始带上咸味,仿佛海与陆地的交界正在逼近。
她一直在想着鞍钢那些高炉,那些烟囱,那些围墙。也在想着冯国梁说的那些话——张定北等了很久了。
车过营口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片盐田,方方正正的格子铺到海边,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
几个盐工弯着腰在格子里走,手里的耙子一下一下地推。宋瑞华看了一会儿,想起中山先生当年在《建国方略》里写营口港的规划,说这里要建成北方大港,铁路从腹地直通码头,煤、铁、大豆从这儿出海。她当时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那些规划图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线。
现在那些线一条也没修出来,倒是日本人的船在这片海上来来往往,把煤和铁一船一船地拉走。
抵达旅顺时已近正午,风比鞍钢更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贴着地面平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压成同一个方向。
刘多荃在矿区入口等着,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风。
他看到车停下来,没有寒暄,直接侧身示意方向:“先生,这边走。矿区范围很大,我先带您看煤矿调度和装船系统。”
他带着宋瑞华沿着矿区外围走了一段,在一处高地停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矿区——井架排成一列,间隔均匀,钢索从井口向上延伸,连接着顶部的滑轮组。
有几根钢索是静止的,另一些则缓慢地上下移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铁路支线从矿道口延伸出来,通向港区方向。
更远处能看到港区的卸货平台和码头栈桥,以及一艘正在装煤的货轮。
船体的轮廓在午后的海面上显得庞大而笨重,烟囱里拖出一道极细的灰烟,被风扯成一条斜线,很快散在海面上。
宋瑞华没有急着提问,先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铁路上的车厢排列方式、煤仓的高度和堆积角度、栈桥上人员的站位、装卸设备的作业周期。
那艘正在装煤的货轮离码头很近,能看见传送带上的煤流在末端的运动速率——匀速的,没有间断。
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在栈桥上来回走动,步伐节奏固定。
“那边是主采区,”刘多荃指着井架的方向,“目前满负荷运转。铁路支线直通码头,从井口到船边全程不落地。装卸设备由日方安装和运维,码头调度归他们管,船也是他们的。”
“这条航线的周期多长?”宋瑞华问。
“每月五到六班货轮,满负荷运输。”刘多荃说,“年运量大约几百万吨。所有煤全部运往日本本土。中方人员只负责辅助作业和基础维护,不参与核心调度和记录。”
“也就是说,从井口到船舷,全程不经过中方人员的手。”宋瑞华说。
“全程不经过。”刘多荃说,“我们的工人能接触到的是辅助环节——清扫、维修轨道、搬运杂物。核心调度、记录、航线安排,全部由日方控制。这里产出的每一吨煤,在出矿之前就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宋瑞华沿着矿区走了一圈。她看了一处正在运转的井口,看了调车场里等待编组的车皮,看了码头上堆积的煤仓和正在装货的传送带,也看了港区外围的铁丝网和岗哨——铁丝网全部完好,接头处有近期收紧的痕迹,值班人员的位置覆盖了港区进出口的所有方向,没有空白。
她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但走的路线很全,把各个环节都收进了视线。
走到调车场的时候,一列空车皮正在编组,挂钩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节奏很慢,间隔均匀。
她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阵,目光跟着一辆车皮从岔道口移到装煤线,直到它挂上机车,被拖走。然后她转身继续走,没有说什么。
路过一处井口时,她停了一步。井口旁边有一排低矮的工棚,棚子是用旧铁皮和木条搭的,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
一个老工人蹲在棚子门口啃窝头,手上全是煤灰,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纹路。
他看见宋瑞华一行人走过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窝头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又收回去,继续低头啃。
宋瑞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她注意到铁路边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日文和中文两种文字,中文那行写着“矿山重地闲人免入”。木牌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她看了那块木牌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回到高地时她站了一会儿,面朝矿区方向没有说话。她指着那艘正在装煤的货轮,声音很轻:“这条链条——从井口到铁路到码头到船,每一个环节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这里的每一吨煤,都是将来的炮弹和舰艇。它们每运走一船,我们就要少一道底气。想把这根链条截断,只收一处是不够的。矿、路、港、船,缺了任何一个环节,都等于白收。”
刘多荃没有接话,也没有对这一判断做补充。他站在宋瑞华身侧,一同望着港口那艘正在装煤的货轮,过了一阵才开口:“先生,您刚才说的那段话,我会转告给上面的人。”
宋瑞华没有回应,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车开动后,宋瑞华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缓慢退后的矿区轮廓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