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苗头
春色最胜之时,城中百姓皆换上薄薄春衫。
京都女郎自不愿错过春景,内城几条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车窗后,时不时冒出几张芙蓉面,绢扇半遮面,与满城飞花相映成趣。
也不知是貌美女郎身上的熏香,还是落花残留人间的花香,半座京城都被熏得香软。
陆离散衙后,赶着回衔珠小馆换了身常服,现下正骑马往码头而去。
——宁祈传来消息,他乘船回京,今日傍晚能进城。
金明池之游后的几日间,发生了许多大事。苏信安置好旧衣铺子,动身去了饶州。
大宁与缅药的合盟也终于落定,其中数条约定虽浮皮潦草、含糊不清,但总算勉强达成一致。
缅药此前费尽手段与大宁博弈,想拿到更多好处。
三月初,试图联合吉答列兵边境,恐吓大宁。雄州派出使者去往吉答见耶律锦,带去丹朱太子的信物。
在丹朱太子和缅药之间作出选择,耶律锦自然不需迟疑。
缅药陷入绝境,田大参又在西北声势浩大地练了几次兵,威慑边疆,缅药终于暂时让步。
缅药同意对大宁纳贡称臣。大宁每年赐予缅药岁赐共二十万,分别为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两万斤。在缅药的恳求下,又开放几处榷场互市。
但在两国分界线的划定上,两国各执一词,不能议定。双方拉扯这许久,都很是疲惫,遂形成默契:暂且将这一条去掉,留待日后掰扯。
花银绢买来的和平,且只是暂时的和平,本不值得称颂。但与缅药打了四五年,大宁损失惨重。赵複一心想和,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前日大朝参结束后,陆离忽然被柳哉世叫住。柳哉世与她说了查探荣王府投毒事件。
据说当日在晟娘窗下,密谋毒猫的乃是一对姓辛的兄弟。柳哉世与杨幼卿调查至此,对辛氏兄弟生疑之时,二人忽然凭空消失。
柳哉世低声道:“晟娘中途停止下毒,荣王妃的汤药中却一直掺有砒霜。若是晟娘没有说谎,那么,就是有人接替了晟娘,继续投毒。”
这与陆离猜测的一致。
近日来,她得了空闲便去瞧晟娘,她确信晟娘没有说谎。这姑娘天性良善,心思单纯。
——说得好听是心思单纯,说得难听就是长了颗糊涂脑袋。
从晟娘不断回忆起的只言片语中,陆离对赵景钰起了疑心。
而她显然不是唯一。
柳哉世意有所指道:“辛氏兄弟不在王妃院中伺候,近不了王妃身边。那真正投毒之人,必是王妃身边的人……”
王妃身边的女使婆子,都指着王妃吃饭,她们何必戕害主子?
除非有人许诺更多的好处,更好的前途。
谁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陆离看得出,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柳哉世怎会看不出?
但柳哉世却道:“辛氏兄弟消失,这条线便断了。真相如何——陆待制,请恕咱家力量有限,怕是查不下去了。”
柳哉世的态度,是不是赵複的态度?
事涉赵景钰,所以赵複决定不再彻查下去?陆离在心中叹气,其实何止赵複,她也有私心。
即便她恨赵景钰,却也要依傍赵景钰的力量。如今她羽翼未丰,没有赵景钰帮衬,她的前路会走得很艰难。
“都知,晟娘……还有法子保住一条命吗?”
柳哉世迟疑道:“陆待制若有心救一救她,或可去问问杨宫正,若是杨宫正替晟娘在圣人跟前求情,或许还有转机。”
陆离喜道:“多谢都知。”
话已说到此,柳哉世不介意多点拨她几句。
“但这事,起于何人,最终还要终于何人。依咱家看……”他住了嘴,似乎接下去的话难以说出口。
陆离心领神会:“都知只管说,我必不说与他人知晓。”
“关键还在荣王妃身上。”
陆离一愣。
“荣王妃若不肯恕晟娘,便是圣人开口,怕是也难免一死。”
见陆离面露沮丧,柳哉世想了想,又忍不住给她支招:“此案如今还在待制手上,你且尽力拖一拖。”
陆离:“?”
“荣王妃近日来,早晚都要咳血,应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陆离不知上一世,荣王妃是否因毒发身亡。但陆离记得很清楚,荣王妃是在赵景钰大婚数日后病重身亡,并非死在祥合九年,应是在永宁二年,那时陆离还在上元县任县令。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荣王妃的命运线呢?
她想到此处,人也到了码头。但见前方一只漕船泊岸,船上人陆续登上码头。
陆离还未瞧见目标,人群中已传来呼声:“陆子淳,这里!”
宁祈欢欢喜喜走到身前,笑道:“不枉我总惦记你,就知道你陆子淳有良心,还记得来接我。”
他高兴起来,一时也不觉累。
对身后两个随从吩咐道:“你们先把我的行装送回府,禀告夫人不必给我留饭,我与陆待制今夜要喝个痛快。”
两个随从答应了,去雇了马车,自将行李运回去。
陆离牵着马,与宁祈相携去了观音院桥附近的八仙楼。
八仙酒楼在内城城南,恰好是二人住处的中间点,离谁家都不近不远,甚是公平。
不等菜上齐,宁祈端起酒杯:“若是知晓我这趟差使在外耽搁这么久,打死我也不答应。咱兄弟俩快半年没见,子淳有没有想我?”
陆离笑着和他碰杯:“都在酒里。”
宁祈喝了酒,将披风解了,叹道:“还是京城好。”
叹完,开始问陆离出使吉答之事。陆离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只隐去许进忠一段,其余事皆不瞒,一一向宁祈讲来。
听到因留意翘起的石砖,抓住了吉答的丹朱太子,宁祈忍不住眼睛一亮:“真险,倘若贺礼被毁,只怕不只是摘帽子,还要掉脑袋。也是你陆子淳,多长了个心眼。若是换作我,八成要吃亏。”
入吉答后,对对子与射箭之事,自己讲来未免有自夸嫌疑,因此陆离三言两语带过。却将野猎后,直言犯天颜一事讲得甚是细节。
宁祈听完,半晌不语。
陆离:“子静兄竟不替我担忧?”
宁祈漫不经心地朝她掠一眼:“你若因此出事,早不知贬去哪处穷乡僻壤了。此时能与我同桌喝酒,便知无事。再说你擒住丹朱太子,便如免罪金牌在手。”
陆离含笑点头:“正是如此。不过——”神色一凛,正色道,“丹朱太子是意外,也是运气。倘若没有他自投罗网,这趟贺正旦,却如子静兄之前所料,凶险万分。”
宁祈朝她碰杯:“子淳遇事皆能逢凶化吉,是有福气在身的。”
二人又说起最近与缅药达成合盟之事。
“吉答虽因耶律丹朱而束手,我却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