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徐靖还没有来,郡王府先出事了。
李家谋算皇位,刺杀皇子,抄家夷三族,李慈窈和李承阗两个主犯,腰斩悬市。
圣旨下达时,所有人的脸都被卡得断帧。
全府鸡飞狗跳,哭喊连天,李慈窈跑也不跑,坐在主位上看李承阗被护军压在地上,挣扎大骂。
她痛快大笑。
既然不能让柔娘活,那就全部陪她死!
她一条腿跨在扶手上,晃晃荡荡,整个人大开四合靠在椅背,眉眼松懒又飞扬。
好像短暂脱离了那些坚硬浓稠的恨。
忽然间四处火光,风吹连坐,郡王府的院子挨着院子,没一会全被殃及。
抓捕的官兵只能暂留几人看管犯人,先去救火。
大部分人刚一撤走,会客厅里便飞来几道剑光,留下的官兵全被抹了脖子。
徐靖竟然孤身闯了进来。
他蒙着脸,可是这个地方是那个除了他还能有谁来救成岁。
“我来带你回家。”
成岁笑了:“胆子可真大,叛君叛父。小将军,我很欣赏你。”
又可惜道,“早认识你小子就好了,入我麾下,做我一员猛将。”
徐靖朝她伸出手:“现在也不晚,我的妻子可以永远是我的主将。”
少年人告白从来响亮羞耻,只是红得透明的耳根子会出卖他。
真是狂妄犯上。
成岁想揍得他只有青紫。
她抬脚就走,一晃身形翻出了院墙。
“磨磨蹭蹭,快点跟上。”
如此,李慈窈算活下去了吧。
成岁在徐府里住下。
徐靖为人实在光明磊落,李慈窈原是个罪臣女,藏头露尾养在府里做个小妾也就算了,他却力抗双亲要娶她做妻子。
他行军时遇到的游医会些易容的本事,便求游医帮她的面容做了改动。
叫成岁可以出现在人前,甚至外出走动。
只当做是个普通民女。
徐家人宽厚,纵然不喜欢她,却还是为他们的独子准备定亲事宜。
成岁脸皮厚,没有觉得如何不妥,带着柔娘送的观却音像独自占了一间院子住下。
周围的人竟然渐渐有了脸。
可是李慈窈的身体开始生病,咳血,长久的昏睡。
有时醒来,徐靖便坐在床前望着她,多少年没有人敢如此放肆,骇得成岁差点拿剑捅他。
有时候是温咸的眼泪砸在她的脸上,一颗颗,屋顶漏水似的把她砸醒。
有时候是絮絮叨叨的废话,少年的手抓着她,叫她千万别怕:“我会救你的,我肯定能救你的。”
“好啰嗦,滚出去。”到底是谁怕。
如果这不是游戏,徐靖已然死了一万次。
少年不再有桀骜的意气,尽数是担心,院子里来来回回是各地请来的大夫,却查不出病情原由。
成岁竟然也觉得手脚发软、胸闷心悸,她隐约怀疑是中毒。
或许也是游戏机制在拨乱反正。
徐靖整日缠着她,不练兵的时候就往她病房里钻,赶都赶不走。
成岁不耐烦地说:“我有大神通,死不了的。”
“你有什么大神通,你又不是神仙。”
“比那厉害,”成岁压低声音恐吓他,“我是妖怪。”
徐靖却“蹬”地抱住她:“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要是能治好你,我就给她塑金身。”
成岁一脚踹在他的膝盖,本来可以把他的膝盖骨踢碎,这一次却把自己踢昏过去。
她病得起不来身,却不肯再吃药。
成岁知道,这没有用。
徐靖红着眼睛,同他那时红着脸一般。
“小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成岁头脑昏沉时忽然想到许鸣山那双沉静的眼睛。
“小妖怪,你心中有什么不平吗?”
许多东西浮上心头,可是一个字都不足以为外人道。
“我想要六岁那年被摔死的小狗,你能给我吗,徐靖。”
“没有人可以给我,所以不必再问。”
徐靖不敢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攥住了她的手。
不拜神佛的少年将军,跪在观音像前彻夜祷告,日日上供插香,下人却笨手笨脚打碎了观音。
徐靖魂飞魄散。
神龛里的抽屉却在此时掉了出来,里面祈求的纸条满屋飞扑。
菩萨,我想死。
菩萨,我想死。菩萨,我想死。菩萨,我想死。菩萨,我想死。菩萨,我想死。菩萨,我想死。
密密麻麻,全是,想死。
还有一张,唯一一张不一样的字是:菩萨,我害怕。
是李慈窈那个小姑娘的日日夜夜。
这不是她的一天,这是她的一生。
她这一生,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徐靖派人去查郡王府的往事,知道了她从前的遭遇,喷出一口血。
他伏在她床前,一声又一声:“小窈,你别死。我求你了,别死。”
这个游戏做得真是好,成岁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纱幔随着徐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轻晃,人也在耳边叨叨。
成岁赶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干瞪眼。
“小窈,我要是生在帝王家就好了,你父亲要是看中的是我就好了,我更早跟你成亲就好了。”
成岁不知道说些什么。
少年心意如此真挚澄澈,叫她这个老妖怪也不好口出恶言。
徐靖带她出去踏青,去参加各样的宴会,试图从什么别的地方夺取一点生机注入她的身体。
可是李慈窈还是一日日衰败枯槁下去。
这日公主生辰宴,徐靖同往常一样带着成岁去了,她竟然觉得难得有了些精神,连点心都多用了几块。
有脸生的宦官跑过来说徐靖请她去懈水亭,成岁慢慢被人搀扶着走过去,正巧撞见公主往他怀里钻。
“可是她都要死了,还不能是我吗?”
哇。
好老套的剧情。
成岁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终于知道是被谁下毒了。
徐靖推开公主,转身却看见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李慈窈,脸上的烦闷在一瞬间变得慌乱。
成岁压根不计较这一出,只是都杀到她头上来了,她很不高兴。
她从掌心里翻出匕首,想杀她的人都得死。
手柄转动间又迟疑了片刻。
她们会不会本来就是一对?
说不定本来就是她抢走了驸马。
心里竟有了涟漪。
算了,反正就算不是给她下毒,游戏也会给她别的死法。
身后的徐靖追上来,急迫的想要解释,可是成岁的身体却再霎那间瘫软下来,再也没有睁眼。
徐靖掐着她的手臂,那样大的气力仿佛是溺水之人的歇斯底里。
“不是这样的,小窈!”
成岁猛地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睁开眼睛,被徐靖勒住身体的钝痛仿佛还在身上。
柔娘的手帕安安静静躺在枕边。
“姑娘莫要伤心误了早课,柔娘是去更远的地方了。”
剧情,竟然自动重溯了,回到了柔娘刚死的时候。
手脚也能灵巧迅捷的动弹了。
成岁脸色冷得结冰,手里的匕首猛然扎入床榻。
死游戏,把她当狗耍!
谁知周遭景色又是一抖。
仿佛是怕她又将全府杀一遍,这一次直接到了接旨的时候。
阖府上下下跪听宣。
乌思几次求亲,皇帝舍不得自己女儿出嫁,想起了旁支宗室,要把年纪合适的李慈窈封为承平公主,和亲乌思。
郡王府大乱。
多年筹算一场空,母仪一方竟然是这个一方。
这许多年来,李家上下两百多人汲汲营营,为了铺一条李家的通天大道。
竟然是这个结果。
一旦和亲,纵然皇帝会赏赐下来滔天富贵,却彻底断送复兴根基,断送了连接家族与顶层权力的登天梯。
李家短暂的风光之后会永远寂灭,再无争权可能。
郡王府接了旨却不愿认命,阖族商计再最短的时间里把李慈窈高嫁出去。
上下乱作一团,最闲的人成了李慈窈。
游戏回溯后成岁便撒手不管了,反正还会被重溯,干脆看看它想做什么。
李慈窈抱着观音像在院子里呆坐了一整日。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但是什么都失去